石破茂要「脫美入中」？

美國總統川普將日本設定為第一個進行「對等關稅」談判的國家，想藉此垂範各國。日本是美國的盟國，亦為主要貿易夥伴，若能順利達成貿易協定，無異為川普關稅戰開了個好局，但日本此番應對迥異80年代的逆來順受，不急於妥協。

川普對日談判，停留在1980年代美日貿易戰的歷史記憶，視日本為軟柿子－－1985年雷根政府迫使日本吞下《廣場協定》及《美日半導體協定》。再說面對「對等關稅」，日本首相石破茂未惡言相向，更未如歐盟、加拿大等盟國採取報復關稅。川普視為可資後續等待談判國家的樣板，釋放不報復、不抵抗可在美國設定的規則下，才可得到最佳的對美貿易條件。

日本彷彿「礦坑中的金絲雀」，成了其他國家在關稅戰中生存機率的指標。川普對日談判勢在必得，但對石破而言，此役亦是「石破內閣」存續與否的關鍵。若石破臣服，成了川普立威的標杆，民調將繼續下挫，難以領導自民黨投入7月的參議院大選。

NHK最新民調顯示，石破內閣的支持率35%，徘徊「危險水域」。日本選民檢驗內閣執政績效，首重經濟，79%的受訪者擔心川普關稅對日本經濟的負面影響，僅42%對日美談判有信心。石破背水一戰，沒有輸的空間，雙方「實現雙贏的全面協議」（日方主談經濟財政再生相赤澤亮正語）難度極高。

川普想速戰速決應係看輕冷戰結束後的日本，錯估中國崛起對國際政經結構的影響。美國雖仍是全球最大經濟體，並維持對北約及日、韓等盟國的軍事優勢，但無法號令盟國對其言聽計從。何況川普敵友不分，損及盟國的信賴，中國雖不必然乘虛而入，卻為中國創造強化周邊外交，拉攏日、韓及東協國家等共同應對美國「對等關稅」的機會。

美日首輪談判不僅未見「對等關稅」及生效中的25%汽車加徵關稅鬆動，川普更親自上陣，打亂日本的談判節奏，試圖取得條件設定的主控權，在日本預期外將分擔駐日美軍經費搬上議程，加大對日施壓。川普面告赤澤，「沒有美國汽車在日本的路上行駛」，「美國保護日本，但日本未付任何代價。」

石破4月14日在眾議院就對美談判表示，不認同不斷妥協、儘快談攏即是好的做法。美日貿易存在「自由貿易協定」，關稅並非主要障礙。赤澤以改善日本的安全標準等非關稅壁壘以及開放農產品市場等問題應對川普對日本開放市場的壓力。

日本防衛相中谷元認為，防衛負擔及關稅談判是「不同的問題」，不應相提並論。石破4月20日接受NHK專訪表示，日本在防衛的努力非因美國要求，而是基於日本的自我防衛需要，川普稱駐日美軍經費僅美國單方負擔的說法「並不公平」。日本分攤駐日美軍費用自2015年度逐年增加，2022-2026年度，日本分攤駐日美軍費用超過一兆日圓，約達75%，遠高於南韓的40%及德國的32%。近年民調顯示，八成日本人反對增加分擔駐日美軍經費，川普若執意施壓恐引起日本民意反彈。

川普試圖以日本為關稅戰突破口，再拿下南韓、歐盟與東盟等，陷中國於孤立。中日互為重要貿易夥伴，石破若過度迎合川普將傷害對中貿易，無助中日關係改善。石破內閣的續航力取決談判中「實現對等美日同盟」的魄力，個中虛實待石破會川普時見真章。日美貿易談判是石破執政的難關，但亦是絕處逢生的契機，石破的決定牽動日本政局。

自民黨的「餐券回扣事件」使之陷入執政困境，事件涉案最嚴重的「安倍派」瓦解，為期10年的「安倍一強」政治告終。2024年10月的眾議院選舉，聯合執政的自民黨與公明黨無法取得過半席次，拜立憲民主黨等在野勢力無法整合之賜，「自公聯立政權」得以延續，剛上任的石破茂首相續任首相，但日本政治陷入任何黨派皆未掌握眾議院過半席次的「懸浮國會」狀態。

石破為弱勢內閣，在野勢力提「不信任案」即可倒閣，屆時不是解散眾議院交由民意裁決，就是石破下台，由新的國會多數聯盟領政。石破茂事事須與在野勢力協商、妥協，難以大開大闔，展現個人執政風格，缺乏政策亮點，內閣支持率處於相對低點。

日本「共同社」最新民調顯示，石破內閣支持率為32.6%，較前次3月民調的27.6%支持率顯著回升5%，或與石破茂因應美國「對等關稅」談判之肯定，近半數受訪者認為「沒有其他適合的首相人選」，貿易談判無陣前換將可能。

然而，多數民意不期待石破內閣的經濟政策，此反映在肩擔家計的年輕及壯年族群對內閣的支持率僅為24.7%及33.9%，但石破須挺過美日貿易戰，以此為主要政績率全黨在7月27日的參議院大選中存活下來。自、公兩黨若失去參議院多數，加上眾議院的「懸浮國會」困境，勢必無法複製當年「扭曲國會」，為「自公聯立政權」延命，解散眾議院重新大選為必然，自民黨即可能面對第三度在野的政治現實。

石破內閣不僅是脆弱多數，石破個人在黨內亦缺乏派系奧援，但黨內山頭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逼宮，「舊安倍派」的西田昌司等少數參議員要求石破下台的聲音更不成氣候。何況民意對「餐券回扣事件」的審判尚未結束，高市早苗等「安倍派」舊部及小林鷹之、小泉進次郎等黨內少壯派雖對首相大位躍躍欲試，亦只能「靜待時機」。

石破能否在「夏天的參院選舉」前拿下美日貿易戰的勝績，是重建執政基盤的關鍵。石破內閣堅守國家利益，不急於與川普政府達成經貿協定，但亦有時間壓力，美日貿易談判難以拖延，6月底前石破計劃訪美再會川普，收下美、日雙贏的談判結果。日本首相官邸官員指出，川普政府的高關稅政策，使多數日本人憂慮經濟前景，若能提出打動選民的經濟政策，石破內閣即能重振旗鼓。

7月的日本參議院選舉備受關注，石破內閣的支持率雖處低檔，但自、公兩黨在參議院非改選的議席中佔75席，維持過半的125席僅須贏得50席即可，其中32個單一席次的「一人選舉區」為選戰勝負所在。「一人區」悉數為農業縣，岸田文雄領軍的2022年參議院選戰，自民黨在32個「一人區」奪下28席，輾壓在野陣營，取得參議院席次的絕對優勢。石破在對美貿易談判中若未守住農產品貿易的底線，恐失去「一人區」選民支持，選後交出政權。

石破一手抵擋川普的擴大美國白米、牛肉等農畜產品輸日，一手向北京爭取開放因福島核電廠廢水排海而遭禁止輸中的日本水產品，並恢復日本產牛肉的進口。率團訪中的日中友好議員聯盟會長、自民黨幹事長森山裕4月29日拜會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趙樂際時表示，日本重視基於規則自由開放的多邊貿易體系，企盼中國亦盡到與經濟大國相符的責任。

日本採取「雙軌貿易戰略」應對川普發動的貿易戰，摸索擴大美國之外的自由貿易圈，其中包括聯結中國的自貿架構。重開日本農水產品出口中國應是石破茂的敲門磚，希望獲得北京回應。石破此舉不僅是中日關係改善與否的具體指標，亦是參議院選舉中向農業縣爭取支持的重要政績。若石破最終無功而返，無疑對參議院選舉構成負面影響，中日關係改善亦難以得到日本民意的支持。

今年不僅是二戰結束80週年，亦是日韓建交60年，師承田中角榮的石破茂若能安度參議院大選考驗，有助於日本與中、韓歷史和解，助勢《中日韓自貿協定》。在川普打破全球經貿規則，川普不再另眼對待美國盟國之際，石破改善中日關係，在中、美間取得平衡，擴大美國之外的自貿圈，不僅中日互惠共贏，亦可擺脫「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

石破茂2月訪美初會川普，在美日首腦記者會上川普表示，若在貿易方面要求日本讓步，相關措施「對日本而言是極為簡單的事情」。川普顯然錯估形勢，速戰速決垂範盟國的希望落空。石破在第二輪談判結束後表示，不能為追求速度損害國家利益。日本以時間換取空間。

日本談判主帥赤澤亮正直言，日、美在立場上存在差距，仍未找到共識點，美國若不對包括汽車在內的個別品類關稅進行調整，日、美關稅談判「將無法達成協定」。美國強勢設定議題，日本則以「一籃子」全面調整片面加徵的關稅為條件。

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4月11日表示，對於涉及國家安全的鋼鐵、鋁製品及汽車等領域的關稅，「沒有與對方協商的餘地」，但此為日本最在意的商品項目，尤其是汽車。美國在第二回合談判中提出為達成協定的「框架」方案，該方案主要聚焦於「對等關稅」，但對降低汽車、鋼鐵及鋁製品等個別品類的關稅態度消極。石破內閣拒絕美方「框架」設定的範圍及目標，緊咬川普加徵的25%汽車關稅，對美國僅就「對等關稅」談判表示反對，要求華府重新考慮。

汽車應是美、日關稅談判主要障礙，美日皆將此視為不容妥協的國家利益。1990年代後，日本在全球經濟地位節節敗退，汽車是少數具競爭力的產業，形成日本產業結構的「單腿支撐」，為日本人就業所繫。日本汽車產業佔整體出口兩成，金額高達20兆日圓，美國是最大出口市場。日本2024年整車輸美137萬輛，加計零組件金額共72,556億日圓。川普的25%的汽車關稅嚴重影響豐田、本田、日產及馬自達等車廠營收，勢將重創日本經濟。

日本銀行（央行）5月初發佈「經濟展望」，將2025年度的經濟成長率預測從1.1%腰斬下調至0.5%。面對名為「川普之禍」的「國難」，石破若扛不住壓力，恐有下台之虞，退無可退，但川普視關稅為MAGA的特效藥，不會輕言放棄，談判陷入僵局。《日本經濟新聞》4月19-21日進行的民調顯示，認為日美關稅談判「會有成果」者22%，七成受訪者「不認為會有成果」，大多數日本人不看好美日關稅問題能在短期內解決。

1853年美國培里將軍率「黑船」兵臨江戶灣（東京灣），隔年一紙《神奈川條約》打破江戶幕府的「鎖國令」，但如今川普築起關稅高牆，將美國推向「鎖國」，美國主導的戰後秩序重要基石－－自由貿易體制搖搖欲墜。川普對等關稅的「無差別攻擊」使2月「川石會」的「追求日美關係新的黃金時代」淪為空言。

日本重新思考做為美國盟國的價值，拒絕川普的無理索求，堅守自由貿易體制，避免全球走上保護主義，此不僅是日本的國家利益，亦是主張「自由開放印太」的責任。川普折損美國的信用，日本無法再依賴「美日同盟」，石破在應對川普的「對等關稅」之餘，揚棄對美國的「路徑依賴」，摸索新的美日關係架構，雖不致「脫美」，但「聯歐、友中」的戰略輪廓清晰可見。《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及談判中的《中日韓自由貿易協定》等巨型自貿協定是握在日本手中的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