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細亞的孤兒？

美國總統川普回鍋白宮，4月2日宣布「對等關稅」政策，台灣被課徵高達32%關稅，榜上高居第四名。中國的大陸與美國分別為台灣前兩大貿易夥伴，而同樣被課以高關稅的越南、泰國等東南亞國家，則為台灣製造商的重要產地。就今日局勢來看，川普的「亂拳打法」，明顯劍指對其霸權地位造成巨大威脅的中國，「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言下之意，就是不能讓「步步進逼」的中國「偉大」。無論就地緣政治秩序或地緣經濟而言，台灣無疑首當其衝。而目前執政的民進黨政府，採取強硬的「親美抗中」路線，對內則對在野黨與兩岸交流、言論思想空間採取緊縮，於內於外都使得兩岸關係呈現更加動盪不安的趨勢。

一、大氣候下的小氣候

2024年大選取得勝利後，賴清德與蔡英文在對外路線上「蔡規賴隨」、「親美抗中」。但蔡、賴兩人最大的差別，是蔡英文時期處於美國對華從「重返亞太」、「亞太再平衡」進入「印太戰略」階段，也就是「反中」、「抗中」成為華府兩黨共識，美國將戰略重心轉移到實質遏制中國崛起，對華接連祭出「西藏牌」、「新疆牌」與「香港牌」，進而打出最大的籌碼「台灣牌」。因此蔡英文的「親美抗中」路線，可謂順風順水，其第二任甚至拿到817萬票史上最高票數。

賴清德上台則遇到拜登與川普的轉折期，儘管遏制中國仍是華府「修昔底德陷阱」認知下的兩黨最大共識，但美國自川普1.0時期對中國進行的經濟、軍事、科技等全方面圍堵，拜登時期延續為「小院高牆」政策，重新拉攏政治盟友對華「脫鉤」、「去風險」，非但無法達到其戰略目標，反而「倒逼」中國自立更生、突破封鎖。因此同時夾雜霸權主義與重商主義本質的川普2.0，對於中國展現出來色厲內荏的態度，「自殘」式的做法，不只導致盟友倒向中國，自己也不得不與中國妥協，回到「回合較量」的局面。在此情形下，川普政府對台灣「要的更多，給的更少」，賴清德的「親美抗中」路線勢必遭到巨大阻礙與挫敗，受到華府與北京雙重夾擊，台灣內部「疑美論」與美國「疑賴論」同時蔓延。

換言之，兩岸關係的「小氣候」，事實上受到中美關係「大氣候」的高度制約。如果把陳水扁執政時期再考慮進來，將看得更加清楚，當時中美尚未進入大國博弈態勢，關係相對友好緩和，陳水扁推動「一邊一國」和「公投入聯」等過激舉措時，還會受到華府的壓抑，批評其為「麻煩製造者」）。賴清德今（2025）年5月20日就職週年演說，全篇未提兩岸、「中國」，很有可能是「大氣候」起了作用。

二、台獨是統一催化劑？

兩岸關係自2016年蔡英文上台後，由於一份「未完全的答卷」，正式結束長達八年的「和平發展」時期，進入政治上的對抗壁壘。2021年4月30日出刊的《經濟學人》，更明言台灣是「地表上最危險的地方」。兩岸局勢確實自此開始產生從量變到質變的變化，指標之一即2022年8月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Nancy Pelosi）訪台，大陸首度宣布解放軍「圍台」軍演，劃設六個實彈演習區域，當時不僅經由日本證實陸方飛彈飛越台島上空，台方堅持的「海峽中線」也面臨被陸方「沒收」的結果。2023年4月蔡英文在美國與時任眾議院議長麥卡錫（Kevin McCarthy）會晤，解放軍結合海警展開「聯合利劍」軍演，台方劃設的金、馬離島「禁限制水制」隨之「破防」。

賴清德於2024年5月20日就任後，兩岸政策從蔡英文的「兩岸互不隸屬」推進到「兩國互不隸屬」，被解讀為「新兩國論」；今年3月13日，賴清德宣告界定對岸為《反滲透法》的「境外敵對勢力」，「兩國論」進化為「敵國論」。賴清德上任不到一年，解放軍已發動至少三次「圍台」軍演，從「聯合利劍－2024A」、「聯合利劍－2024B」到「海峽雷霆－2025A」。可以從中看到三大態勢：一是解放軍展現位於台灣東部外海、西太平洋的「反介入、區域拒止」真實能力；二是從「圍台」到「鎖台」，封鎖範圍不斷緊縮；三是從「先宣後演」到「不宣即演」，咸認為乃「由訓轉戰」與「由演轉戰」兩者結合的徵兆。

除此之外，台灣問題更成為中美大國博弈的一道高坎。2023年11月在舊金山登場的中美兩國元首會晤，習近平首度當面向時任美國總統的拜登要求「支持中國和平統一」。北京在國際政治舞台上營造「統一包圍圈」，2025年2月9日《經濟學人》披露，目前已有70個國家「正式認可中國對台灣的主權」，遍及亞洲、歐洲、非洲、大洋洲和拉丁美洲。這些國家認同中國有權「採取一切努力」實現統一。

川普2.0重掌白宮後，雖然包括國務卿在內等高層人事多為對華鷹派，但川普本人多次面對媒體詢問是否「軍事保台」，卻從未正面回應。今年2月26日川普對此更明確答覆：「我從不對此發表評論，因為我不想讓自己陷入那樣的處境」，「我和習主席關係很好。」華府「台灣通」葛來儀（Bonnie Glaser）直言，民進黨政府無法與川普核心團隊建立關係，「台灣只是說服自己，台灣與美國關係良好。」國安會前秘書長蘇起亦研判，賴政府國安團隊根本「按錯鈕」，到現在還在找以前美國民主黨的關係，卻沒有門路接觸川普的人馬。

一般認為，川普2.0重視經濟安全優於地緣政治安全。2024年年底川普勝選後，美國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孫太一即判斷台灣在川普眼裡不是盟友，而是經濟安全隱患。美國國防部負責政策的副部長奧斯汀‧達默（Austin Dahmer），還曾在社群平台Ｘ發文表態，雖然台灣對美國具有重要利益，但並非生死攸關，即便台灣失守，對美國民眾來說也不會產生重大影響。

今年2月25日出刊《外交事務》刊出專文《台灣情結：美國戰略不該寄託在一場無法獲勝的戰爭》，蘇起稱該文為「迄今最強力鼓吹美國放手台灣的文章」。《經濟學人》5月1日封面故事，以《一場有關台灣之超級強權危機即將到來》為題，指出川普可能會放掉台灣，或者與習近平達成一項實質上形同放棄台灣的協議。同日，《外交政策》網站刊出《川普應該管一管台灣》文章，呼籲川普應仿效小布希時期做法，敦促台北克制以維持台海穩定，避免美國被捲入戰爭。華府「棄台論」文章此起彼落，賴清德政府的對美與兩岸政策走進了死胡同，美國「棄台」、「疑賴」，與台灣「疑美」，形成了協奏曲。

三、無能應對美國霸凌

川普政府於4月9日宣布「對等關稅」政策暫緩實施90天，原來由紅轉綠的台灣股市與信心崩盤隨之鬆一口氣。然而，在川普對台出手之前，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3月3日在白宮與川普共同舉行記者會，宣布對美投資1,000億美元，用於興建三座晶圓廠、兩座先進封裝廠，以及一間研發中心等設施。3月6日賴清德偕魏哲家舉行記者會，稱台積電赴美投資是「東拓美國」，但已止不住台灣社會對於「台積電」變「美積電」的質疑。

台積電大規模赴美投資案，代表民進黨政府將台灣的籌碼與底牌已全盤「奉送」美國，當川普關稅大棒落下時，台灣已無任何底氣與美國談判。賴清德4月6日宣布將與美方從「零關稅」談起，並成立「台灣投資美國隊」，擴大對美國投資。行政院秘書長龔明鑫赴美參加「選擇美國投資高峰會」，於當地時間5月11日表示「台美雙方合作可使美國再次偉大」，引起台灣輿論譁然。

台灣工運界人士於4月9日舉行記者會，批評政府的做法，是拿全民納稅錢，替川普關稅戰的爛攤子擦屁股。農業界也發出反彈，來自雲林、宜蘭兩地稻農在「台灣農民自主行動聯盟」的號召下，5月16日集結在行政院及立法院抗議，批評政府「不戰而降」、出賣台灣農業，要求守護糧食主權與農民尊嚴。「白米炸彈客」楊儒門現身聲援，發言一語中的：「白米要種在台灣的田裡，不是種在國際談判桌上的籌碼。」前經濟部長尹啟銘更表明，台灣貿易順差擴大，根本是美國造的孽，評價從「零關稅」談起，根本是完全錯誤的做法。 5月初新台幣一度出現兩天內狂升近10%的驚人走勢，更重挫台灣市場與產業。再加上賴清德於就職一週年談話中，宣布「將成立主權基金，打造國家級的投資平台」，外界亦質疑，是否為大規模投資美國的起手式。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與行政院經貿談判辦公室總談判代表楊珍妮負責對美關稅談判，台灣方面究竟對美國有何承諾，目前均不得而知；但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透露，與亞洲貿易夥伴的協議樂觀，直指台灣提出「非常好的提議」，更讓台灣社會產生巨大的想像空間。

四、東亞變局下的孤兒

相較於台灣方面在對美關稅談判「要五毛給一塊」的「輸誠」之舉，中美日內瓦經貿會談後，雙方宣布將加徵關稅從峰值125%降至10%。日本首相石破茂效仿北京，在關稅談判上態度強硬，強調不急於與華府達成貿易協議，繼續尋求獲豁免所有關稅；儘管自民黨支持度低迷，但石破茂的做法普遍得到民意好評。

韓國總統補選近日開跑，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遙遙領先，雖然他在競選中試圖淡化「親中」形象，但其立場與極度親美的尹錫悅截然不同。倘若李在明勝出，加上日本首相石破茂的務實路線，積極尋求改善對華關係，東亞地區將「大變天」。此外，新加坡總理黃循財早已提出小國應對美國高關稅策略，東協國家透過《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也被視為抵抗美國單邊主義政策的利基之一，在美中之間擴大利己空間。

在可看到的東亞變局與新局下，台灣方面似乎成為一位「逆行者」，賴政府將台灣打造為東亞「挺川」大本營。近日賴清德接受《日本經濟新聞》專訪時，強調「民主國家應攜手打造不含中國的『非紅供應鏈』，以反制中國不公平的貿易行為。」如此意識型態的號召，事實上與東亞周邊國家區域尋求自主與避險的做法背道而馳，除了「大內宣」的效果外，無法產生任何有利台灣的實質效應。在新一輪國際與東亞風雲變化下，台灣會否隨著賴清德無力面對的現實，淪為當代版的「亞細亞孤兒」？

五、結 語

在賴清德執政下，台灣內外交迫，除備受美國霸凌，兩岸關係極為嚴峻，內部還有「大罷免」帶來的高度分化撕裂。台灣社會民意或正在「起風」，網路輿論出現支持大陸「奉陪到底」與「不跪」的聲音，反映出對賴政府的不滿與失望。

在賴清德執政滿一週年之際，幾乎各項民調都呈現崩跌。川普5月12日在白宮記者會上表示，中國已同意「全面開放市場」，並稱“it's going to be great for unification and peace”（此將有助於統一與和平）。「唯美主義」的賴清德為顧及民心思變與迎合川普動向，在政策作為上已流露出微幅改弦更張的可能。如日前接受網路節目專訪時，拋出「（兩岸）大小公司併購」之說，又在就職週年演說上絕口未提台海兩岸與對岸，顯然備受壓力。

在陸方不可能改變對賴清德「務實台獨工作者」定性的情況下，北京對美以台灣問題劃下具體紅線。在中美關係就國家利益調整過程中，賴清德政府恐怕將面臨更巨大的挑戰與風險。而俄烏戰爭、巴以衝突、印巴空戰等戰局進程，也以幽微的方式，左右著台灣人民對兩岸未來終局的看法和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