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淡水河是臨時的決定,那也是離開台灣前的最後一個晴天。捷運快到站時,夕陽大片鋪灑進來,在反復輕撞車窗的半睡半醒間,變成驟然亮起的散場燈光。風已具備雛形,出站的人群湧向同一個方位。離淡水河越近,日頭就沉得越低,這是觀看日落的慣常體驗,和在長江邊與海灘上的記憶並無太多具體分別。
我總是會在新觸及的區域尋找流動的水體,從溪流到海洋,並認為它們總會憑藉某些渠道相通,即使再複雜的地形也不能阻隔。按完幾次快門後已尋覓不到太陽的蹤跡,航船緩慢駛向水天界線,身影在大橋後逐漸消失。飛機以相對平均的頻率劃過天幕,我試圖用半生不熟的測距法得到模糊的距離數字。
河對岸燈光漸次亮起,鄧麗君的歌聲從幾位老人的音響中擴散開來,我忽然想起在大稻埕碼頭聽到的改編版《成都》,成都與台北組成了奇妙的互文關係,即使彼此可能只存在於一首歌的幾分鐘想像中,也會產生一種旋律下的情感聯結。
幾天後我在台北的一家診所等待檢查結果,一位護士阿姨看到就診信息,笑著說起她的祖籍和我的家鄉在同個省分。我一瞬間無法將她的口音和那個四季分明的北方聯繫起來,但眼前已經飛速閃過幾千里外那些具備類似特徵的女性面龐。
在家鄉城鎮聽到廣播中的台灣流行歌曲時,我也不會預料到某個時刻將身處台北的雨夜中。臨走前我想詢問具體的地域,期待可能會聽到更加熟悉的名稱,然而她已經交班離開。撐開傘回到潮濕的台北,北方氣息悄然逸散,短暫的際遇跟隨雨水游向我們各自的目的地。
到台北後時間的流速彷彿變慢,持續酷熱將盛夏無限拉長。從房間陽台望出去,舊居民區中錯落拔起幾棟高樓,有幾戶屋頂上則全被綠植覆蓋。颱風來臨前天空格外火紅,形成完美的渲染效果。
探索範圍從街區一隅開始不斷擴大,曾自以為不算差的方向感多次失靈。如果看錯地圖,闖進不知名的巷弄,便乾脆直接走下去,有時倒是也能繞到準確的位置。
相似的郵箱,相似的冷氣機,相似的花葉簇擁在一處。粗略看去一條街可以代表幾十上百條,但又只能是自己那一條。
從溫州街的書店走出,經羅斯福路轉入台大的椰林大道,繞過傅鐘與文學院前的花叢,兜兜轉轉又自辛亥路校門離開。街道與河川在本質上都是通達的,人造或自然的承載物按照預設軌道在其中交錯彙聚,也有機率因為瞬間的念頭而觸及新的地方。
和台灣文學的初次碰面,是大學圖書館被安置在書架最外緣的《台北人》,而真正得以感知台北這座城市的文化氛圍則是在無目的的徜徉中。
從復古招牌下拐進泰順街的咖啡屋,以《桃花源記》的通行方式到達台師大旁的茉莉二手書店,尋獲彼時單曲循環的老歌卡帶。
公交車拐過台北車站與動物園,我嘗試用鏡頭捕捉瞬間的景象,卻只能得到被拉長的殘影,再憑藉僅存的輪廓式印象和書中人物在虛實閃現之間實現軌跡融合。
捷運的屏幕上呈現一首陌生的詩歌,在重複的移動中將視線定格在詞句之上,思緒與其不斷纏繞。手風琴聲於人行通道中自然形成的舞台悠悠傳來,整個捷運站也就隨之成為龐大的地下劇場。
在台大圖書館的白先勇文學特展見到白先勇教授,手稿佔據整面牆壁,和尹雪豔、朱青也近在咫尺,娓娓講述中彷彿回到《現代文學》的創刊現場。這是文學贈送的附加體驗,從有序的時間流動中鋪設出相對靜止的思緒之場,以表情與地景賦予文字短暫的生命。
「海的那邊是漳州吧,漳州台北不就隔著一片海嗎,游也能游回去。」《沉默的榮耀》中小錢的妹妹如一葦小舟在海峽中漂流,只是為了一個回家的願望,而在那個時代與她有著共同期盼的人還有太多。
在往返的航班上我試圖從雲層的縫隙中捕捉到那片寬闊的藍色,這同樣也是連接大陸與台灣的流動著的紐帶。它攜帶長久的感懷與期盼,也承載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追尋。
水體總是相通的,我們也將在不同的時空中交會,以文字等多種媒介的共振印證心意的互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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