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最重要政治機構好萊塢走入歷史
20世紀最重要政治機構好萊塢走入歷史
資本家深諳輿論也是陣地,絕不能讓敵人佔領。上世紀的好萊塢聚集了最具戰力的輿論部隊,潤物無聲近百年,現在終於要走入歷史。新登上歷史舞台的Netflix,依舊是資本家的Netflix,這樣的發展,用俗話可歸納成換湯不換藥。本文作者寄望出現完全不一樣的場景,而非資本籠罩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奇景。作者妮卡‧杜布羅夫斯基(Nika Dubrovsky)是藝術家也是作家,大衛‧格雷伯研究所創辦人,格雷伯文庫主編。(原文網址:https://www.counterpunch.org/2026/01/05/the-dream-factory-for-sale-72-billion/)
2025年12月5日,Netflix(網飛)宣布將以720億美元收購華納兄弟--包括電影製片廠、電視製作公司、HBO、HBO Max以及整個DC漫畫宇宙。儘管派拉蒙也有意倂購,該交易已訂於2026年第三季完成。
大家在議論更高的訂閱費、更嚴格的政治審查和壟斷。當然,這些都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從誕生以來,好萊塢首先就是一座夢工廠,正因如此,它成了20世紀最重要的政治機構之一,遠比大多數國家的國會或大學更具影響力。這家工廠主要生產的不是故事而是慾望,是這樣那樣的夢想,是對未來的憧憬,是戀愛,是自由,是所謂「真正的生活」。
與今日小眾的舞台劇不同,早期好萊塢幾乎是貴族寡頭的對立面。那是個由小鎮小孩、小商人、馬戲團和馬戲團成員組成的俱樂部,當時給看成是雜耍或娛樂普羅大眾一類的活動。電影院多給看成馬戲團,移民、工人聚集的地方; 看電影的是沒有政治聲量的人,他們破天荒地把自己幻想成電影中的主角。
喜劇無聲電影中有位極受歡迎的天才--工人階級的南倫敦人查理‧卓別林,他因政治不正確給全面逐出自詡「自由堡壘」的電影圈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各國政府通常很快就意識到,生產笑料的工廠也能生產顛覆政府的念頭。
面對蘇聯社會主義者的寫實主義,這是典型又可恥的說一套做一套。莫斯科或華沙的電檢員可以不斷改寫劇本,可以禁止播映「危及意識型態」的電影,但在刺激人慾物慾方面,他們倒沒下多大功夫。政治局和人民院(東德國會)製作千篇一律的「普羅大眾版」,大眾卻偏愛好萊塢在全球放映的動作片,刺激感官的煽情劇。正是好萊塢調教出人慾物慾,把幻相當商品品牌販售,把成功、英雄主義與災難劇情發揮到極致。
相較蘇聯體制,好萊塢更會玩魔法,檯面上也很少灌輸意識型態。它搞了一套製作程式,制式改寫人的傳記:我不是庸庸碌碌地活著,我正在抒寫我生命中的第三樂章。因此,即使不具特色的青春劇也具有特別的感染力:它把痛苦、下不了台和精神過敏寫成一個一個故事、劇本,把難以承受的苦痛變得可以承受。
好萊塢即將壽終正寢的新聞,因此比股市崩盤的傳聞更令不少人震驚。股市崩盤不過是抽象數字的重新組合;一年後,指數可能就回升,畢竟那只是一場受控的賭局。這可是個數十年來,不斷為這個星球提供憧憬,提供我們身歷其境的「慾望-科技-進步」劇本的機構,它的倒塌,削弱了我們想像世界百年未有變局的能力。對西方帝國來說,比起航母打擊群和導彈發射井,造夢科技更可靠。
Netflix1997年創立,開始是做DVD訂送業務,現在是電影史上最具代表性的影視製作公司之一。它握有「華納兄弟」製作的所有影片--從《卡薩布蘭卡》和《綠野仙蹤》到近期鉅片,再到《蝙蝠俠》、《超人》、《神力女超人》等漫畫系列,以及整個DC擴展宇宙系列。它握有「哈利波特」系列。它還握有HBO的經典作品集:《權力遊戲》、《黑道家族》、《火線重案組》。
華納就是那家為全球觀眾製作拯救世界之螢幕英雄的影業公司,它不出生在演算法把狂歡「內容」做到極致的時代,而在電影仍屬文化事業的時代誕生。它不光搞娛樂,它還把理想、夢想,以及美國例外的神話落到實處。現在以其存活率和加盟發展潛力評估,在一系列投資組合中給標為智慧產權的資產。
說到這裡,我們要回顧一個模式。像大學和非政府組織一樣,好萊塢早給拉入一種全面官僚化的體制:從製作轉向金融,從創新轉向因循。在這樣的體系中,唯一明智的策略是製作經證實可獲利的「連續」和「三續」劇,僱用隨時可以僱用,隨時可以替代的演員,任何試算表上難以量化的創意,能免則免。
猶如蘇聯解體前的官僚體制中,根據上級的指示定文化事業的產量,當下資本主義的製片廠,則是透過預算和季報定創意。最大的差異只在公文格式:官僚機構用中央委員會格式,製片廠用投資者的簡報檔。
從這方面看,好萊塢的墜落確實像蘇聯末期的死亡。什麼是「藝術」,都由給風險嚇怕的個人說了算,結果幾乎是註定了:演不完的續集,螢幕上司空見慣的面龐,高潮迭起的劇情不聲不響中不見了。蘇聯官僚至少還不諱言自己是檢查員。現在的這種躺平則給歸說成是無形的「市場分析」造就。
在說尖刻的反諷前,值得一提的是,Netflix怎麼就在無意間成了多極化世界的先鋒。
這種串流格式--沒有戲院「窗口」和固定的播出時間--創造了一個始料未及的空間。Netflix從小眾服務起家,不過是讓你想看什麼看什麼,想什麽時候看什麼時候看。
這種服務打開了老式影院系統緊閉的門禁。突然間,國內影片--放映特定語言、歷史與文化傳統的電影、影集,一直侷限於國內的巡迴放映--找到全球觀眾。西班牙的《紙鈔屋》遍及全球。法國的《亞森‧羅蘋》迷住了各地觀眾。《暗黑》有忠實的觀眾群體。印度電影《雙雄起義》與韓國電影潮,觸及了傳統發行渠道無法觸及的觀眾。
集中的,英語風的好萊塢帝國,締造了自我淘汰的基礎設施。Netflix「看你想看的」模式,不僅成了消費者的優先選項,也在地緣政治上從美國文化霸權中飄移。一旦可以選擇,人們不會老選那些美國故事,反而常選些戳穿美國神話的故事。
這就引出了《魷魚遊戲》。
這是2021年Netflix史上收視率最高的韓國影集。數億人看著一群債務纏身而絕望的人,為了巨額獎金參加致命的兒童遊戲,一旁是百無聊賴的億萬富翁,為誰能奪獎而下注取樂。 在《魷魚遊戲》中,導演黃東赫對現代資本主義提出嚴厲的批判。該影集隱喻新自由主義經濟如何把人陷在無法償還的債務中,以及成為菁英一員的誘餌,如何遮掩這場人為操縱的遊戲,富人又如何將人類的苦難化為奇觀。劇集從南韓視角批判「美國夢」敘事,南韓1997年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債務壓力下被迫接受新自由主義改革。
這部劇集的背景我們很熟悉。在現代資本主義中,所有貨幣幾乎都是某個人未來的收入,是已生成的債務。「自由」是指一個人可以在將來給剝削到什麼程度。就這方面說,《魷魚遊戲》不是什麼寓言,它說的不過是那些為付利息而奔忙的人們,規則卻背著他們改來改去。
不過Netflix的角色不光是把批判商業化。這個平台還把這樣的場景變成反覆出現的常態。觀眾認清自己是在債務遊戲中生活,同時續訂Netflix頻道,鞏固這種付費觀看方式--對這廣大的債務體系又是一小筆奉獻。
這與揚尼斯‧瓦魯法基斯(Yanis Varoufakis,希臘著名的政治經濟學家、作家,曾任希臘財政部長,以其在歐債危機中的角色和倡導歐盟民主化而聞名。著有《房間裡的成年人》、《爸爸寄來的經濟學情書》等。)描繪的新封建畫面完美契合:數位平台成了新的莊園主,從他人的勞動、想像及對台的依賴中攫取利潤,平台握有的是智慧產權。Netflix和Amazon 一樣,不再從事工業經濟中的「生產」。它不過在既有的創意與流量中圈起圍欄,將之納入其采邑。
一個遊樂場經紀人組成的移民俱樂部,一度為工人與移民製作電影,這個生態體系已凝固成數位莊園,對創意收租。對這種類莊園的批判比宣傳更有市場--來自美國文化核心以外的批判,足證Netflix帶來的多極世界已準備說截然不同的故事了。
Netflix在收購創造超人系列的工作室,超人是美國例外與英雄楷模的具體形象。這家以其文化產品摧毀美國夢的公司,現在握有那家主要為美國夢歡呼的加盟店了。
早在1970年代,一項劃時代的系統變遷已經出現:投資與科技創意有意識地從物理轉向資訊平台。我們不再談飛行汽車和火星基地,取而代之的是介面,是公司報告,是存取碼,是無窮的連續劇,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我們,我們已生活在一個科技爆發的時代。
「好萊塢之死」是正式宣告夢工廠不再屬戰略產業,意義遠比股價重挫要大,因為它不光是資本周期中的一次循環,它宣告了創意領域的轉變。過去有集中撰寫故事的機制,眼下仍留有龐大的官僚體系處理資料、信用與安全事務。未來不再是可供登臨的舞台,而是一道走廊,在那裡只有表格填寫,等待算法判決。
下一步早已邁開:現在即令集中式夢工廠也嫌多餘。讓人們各看各的,一直在短片、工作界面和償債義務間擺蕩,這樣更有利可圖。
《魷魚遊戲》不光是Netflix最賣座的影集,它還是美國特定影像--拯救世界的英雄,散佈自由的國度--的訃告。不過早在韓國影集代之佔據收益表前,這一影像早已逝去。夢工廠早在幾十年前就停止了生產。
數據說明一切:720億美元的股權對價,827億美元的企業估值,監管審理待批,工會抗議、電影院業主嚇倒。據報派拉蒙有意出價1,080億美元競標,康卡斯特(Comcast)也試圖競標,結果是Netflix得標。
背後的故事其實很簡單。流行文化中對資本主義最有力的批判來自流行文化本身。Netflix證明,你可以把為什麼會遭到剝削的說明賣給被剝削的人,被剝削的人就會為了看到這樣的說明而按月付費給你。
我們或許不是在參加一場葬禮,而是在參加一場冗長演出後的道具拍賣會。問題是誰把這些角色拖下舞台,將來又是誰上台。只是那個更大的問題還在:我們是不是還有能力去設想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場景,而不是一個又一個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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