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還是暫時留在國外比較妥當」

我在台灣的農村出生長大，這樣背景的台灣孩子怎麼會在他35歲的時候跑到北京受到周恩來總理的接見。我先簡單說一下曲折旅程，再說周總理接見，最後說一下我對周總理的印象。

我在台灣接受完整的中小學、大學教育，當過預備軍官和中學老師，這期間我特別請我在台北一家收音機店工作的侄子安裝了一台短波收音機，使我可以接收大陸的廣播，當時在台灣那是要坐牢的，但是我不管那些。1964年我去美國印第安納大學留學，向那裡的研究生院圖書館推薦他們訂閱《人民畫報》和China Reconstruct（《中國建設》），從這些出版物中我看到解放軍在珍寶島英勇保國衛土，令我無比興奮和對解放軍的的尊敬。1970年我受聘到紐約市立大學約克學院擔任教授時，正巧這時保衛釣魚台運動在紐約轟轟烈烈的爆發，我便全身投入。紐約保釣領導人李我炎在訪問大陸之後回到紐約，他問我有沒有興趣訪問大陸，我立刻答應。

1972年8月，夏天，我啟程大陸之行，興高采烈地奔向祖國大陸。我先到香港新華社，接待人員問我想怎麼走，我說走最方便的羅湖車站去廣州，他們回說，那裡有國民黨的人在監視，建議我從澳門進入大陸。於是，我便從香港坐船到澳門，進入澳門海關前就有接待人員到裡面來，很快辨認出，他們要我佩戴我胸前的紅星星，輕易過關進入澳門。澳門住一夜。次日，坐車去大陸，經過邊界荷槍站崗的解放軍，進入中山踏上中國土地那一刻，我心情起伏，情不自禁的哽咽掉下眼淚。從中山到廣州有一段路是坐巴士，那個年代過河時，我們都要下來和巴士一起乘船過河，再繼續往前行。我們保釣二團團員在廣州華僑飯店會合，一起赴北京，沿途參觀人民公社、武漢大橋、毛主席故居等。

我接著說會見周總理。在北京我們住在華僑大廈，8月27日陪同告訴我們今天晚上有重要領導會見，但是沒有說是誰。我們一起坐巴士去人民大會堂，走進福建廳在那裡等候，幾分鐘後，約晚上9時30分，周總理出現，這時我們才知道哪一位國家領導人接見我們。大家坐定後，周總理根據他手中的名單，也就是座位的安排秩序逐一唱名問有什麼問題。

周總理首先歡迎大家，他說我們是莊則棟的乒乓球把我們打來的，他還說小事情往往可以影響兩國關係，他說我們要隨時注意形勢，分析形勢。他手上拿著一本毛語錄的小紅書說，就是在這裡，我解除林彪的職務，不久前林彪叛逃在外蒙古溫都爾汗墜機死亡，他也談到國內的政治形勢，特別著重批林批孔。

回憶我們保釣二團關心的問題是回國服務，周總理回答說，你們學有所成，國內條件不足，你們回國不能發揮所長，所以暫時還是留在國外比較妥當。關於台灣統一的問題，周總理說這個問題比較複雜，解決不容易，恐怕要留給下一代的人來解決。有人問到釣魚台的問題，周總理回答說釣魚台自古以來就是我們的領土，我們會堅決維護釣魚台的主權。 我問周總理外蒙古的問題怎麼解決？他毫不含糊的回答說，再經過一場戰爭，它就回到祖國大家庭了。

美國威恩大學政治系教授陳必昭問周總理說，彭明敏想來中國可以嗎？我立即表示反對意見說，他是台獨不能讓他來，周總理馬上說，他只要公開宣佈放棄台獨就歡迎來大陸。陳必昭是人口學的教授，也問了一些中國人口相關的問題，他的夫人梁思清也是訪問團的成員，周總理問她你的名字和梁思誠很接近，你們有關嗎？她回答說沒有。

參加會見的人除了前面提到的之外，還有密西根大學保釣也是聯合國中文處官員的朱邦渝，哥倫比亞政治大學法學院李浩教授、密西根州立大學李珍華教授和夫人、海洋專家保釣蘇紀蘭、堪薩斯大學保釣張惠生以及歐洲來的廖端麗等。

周總理以名茶和新疆名產哈蜜瓜招待我們，我是第一次品嘗到哈蜜瓜，又香又脆又甜。因為我是坐在周總理的旁邊，我聽到他的工作人員兩次來提醒他說鄧大姐要他休息了。 陪同告訴我們接見的時候不要照相，也不要錄音，但是可以記筆記。

約五個小時的接見，從1972年8月27日晚上9點30分至第二天28日清晨2時40分，結束長達五個多小時的接見。

最後說一下我對周總理的印象。

第一、參加兩萬五千里長征，途中倒下不少同志，他說，「我們是有許多優秀的同志到在了長征途中，我們應當永遠記著他們！但是，我們紅軍像經過了一場暴風雨的大樹一樣，雖然失去了一些枝葉，但保存下了樹身和樹根。」他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締造人之一。

第二、他擔任新中國的總理兼外交部長，為中國的外交政策打下堅實的基礎。1953年12月31日，在接見參加中印關於中國西藏地方和印度之間關係問題談判的印度代表團時，他第一次提出：「互相尊重領土主權、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內政、平等互惠和平共處」，此即後來在萬隆的亞非會議上提出的著名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現在仍然是中國外交政策的基石。

第三、周總理睿智堅韌。耿飆回憶在文革中被江青點名，不想幹了，總理聽後說：「耿飆同志，我送你三句話。第一，人家要打倒你，不論怎麼打，你自己不要倒；第二，人家要趕你，不管他怎樣趕，你自己不要走；第三，人家要整你，不管他怎樣整，你自己不要死。」周總理是人民敬仰的國家領袖。

第四、感謝周總理，他非常關心台灣同胞，我們當年在台灣戒嚴時期往訪的青年，他都為保護我們而設想周到。

附註：此後，我多次訪問大陸，蒙當時任對台灣工作領導小組組長周總理夫人鄧穎超和軍委主席楊尚昆等國家領導人接見，在此表示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