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韓走上不同道路

南韓總統李在明今（2026）年1月4日啟程，到中國展開為期四天的國事訪問，此為文在寅總統於2017年的訪中之後，時隔九年的國事訪問，對中韓關係極具意義。李在明5日與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談，兩人繼去年11月亞太經濟合作會議（APEC）領袖峰會後再度聚首，反映中韓關係持續升溫。

李在明將2026年設定為中韓關係「全面復甦元年」，並以中國作為今年首訪國家，打破韓國領導人近年來「新年首訪美日」的慣例，在不觸及美國的安全紅線下，釋放重視中國的戰略訊號。

在「習李會」上，習近平強調中、韓長期堅持「以和為貴」, 「和而不同」，超越社會制度及意識型態差異，相互成就，共同發展。北京重視「周邊外交」，盼以中韓關係垂範日本。習近平以中韓近代歷史的共感，拉近兩國的心理距離，呼籲「捍衛二戰成果」；李在明則提到韓中曾共同對抗日本軍國主義侵略，韓方感謝中方對韓國在華獨立運動舊址的保護。「習李會」透露中韓共同警惕高市對「二戰成果」的挑戰及日本右翼的復辟。

「中日韓峰會」因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台灣有事」說召開無望，李在明訪中意味北京及首爾仍將持續推進合作，「站在歷史正確一邊，做出正確戰略選擇」。中美關係階段性回穩，加上中、韓接近，與中交惡的日本在外交上陷於相對孤立，「高市外交」面臨考驗。日本對中外交落後於美、韓兩國，不利於日本。

《日本經濟新聞》去年12月進行「100位日本企業家問卷調查」，詢問中日關係緊張帶來的影響，多位企業領袖表達中日關係惡化不利日本經濟。三井不動產社長植田俊認為，中國在各類產業中皆具存在感，因外交政策動向發生變化，國際秩序的不確定性加劇，此將對日本經濟構成廣泛影響。

日商在中國市場處於逆風時，產業結構相似的南韓見到機會，由三星、SK、現代及LG等四大財團領袖領銜，組成超過200名企業家的龐大經濟代表團，隨李在明到訪中國，突顯李在明外交在「平衡」之餘的「務實」作風，不似高市早苗捨經貿就軍事，伺機突破「和平憲法」。

李在明此行的核心任務，在於推動中韓經濟合作模式從既有的「垂直分工」向「水平協作」升級，為韓國經濟尋找新的動能。現代汽車集團會長鄭義宣說，「韓中峰會能促進兩國關係改善，亦將對現代汽車帶來極大助益。南韓經濟不僅不脫鉤中國，更盼產業鏈供應鏈深度互嵌，擴大與中國經濟合作，尋求中韓新的共同成長利基。」

相對日本，李在明將中國視為搬也搬不走之鄰居，稱中國是千金難換的好鄰居，流露超越地緣政治的歷史文化情感。李在明訪問上海，參觀大韓民國臨時政府舊址，與中國共同紀念「抗日」，間接向日本表達「歷史問題」未翻頁，為「高市外交」可能造成的日、韓齟齬，預設「歷史正義」的敘事框架。

在美、中兩強間，李在明此行拉出「戰略自主平衡」的空間，並盡力維護美韓同盟的互信，掌握朝鮮半島和平進程的主動權，此亦符合中國穩定周邊和平環境的訴求。《日經亞洲》報導，隨著美國尋求強化對北韓及中國的威懾，駐韓美軍將擴大。然而，南韓的安全威脅為北韓，為朝鮮半島和平計，南韓須重視中韓關係，美韓同盟不成為南韓對中外交的絆腳石。南韓關注台海和平，但不介入，堅持美韓同盟不溢出朝鮮半島，此異於「安倍主義」擴大美日同盟的戰略謀畫。

高市早苗上台之初，迎來美國總統川普的國事訪問，也在韓國慶州與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進行會談，成功博得日本國民的眼球，衝高內閣支持率，但「台灣有事」一席話打亂「高市外交」節奏，中日關係惡化。

在日中交惡之際，高市力求美國相挺，創造對中的外交槓桿。高市內閣積極與白宮交涉，希望3月間實現上任後首訪美國，與川普總統就對中政策達成共識後，尋求改善日中關係的機會，但白宮未置可否。

在對中外交上，高市雖言全面推進與中國之間的「戰略互惠關係」，構建建設性穩定的關係，但堅拒收回在國會的「台灣有事」相關發言，對中立場強硬，藉此調動日本國內的民意，在國會未過半的劣勢下，鞏固個人的政治權力。

然而，日本《共同社》去年12月20、21日兩天的電話民調顯示，近六成受訪者認為高市涉台言論致使日中關係惡化，將影響日本經濟。民族主義雖可激起保守派支持者的熱情，但多數日本選民的投票取決於經濟，「早苗經濟學」若無法振興經濟，單憑「抗中」，難保眾議院選舉的票房。

日本內閣府去年11月17日公佈該年第三季的GDP，折算年率之經濟成長率較上季萎縮1.8%，責任雖記在前任石破茂身上，但高市若無法及時扭轉，加上居高不下的通膨堆高國民的痛苦指數，將不利高市內閣維持高人氣，為眾議院選戰創造有利條件。

中國對日本持續升高經濟施壓，除大陸及香港先後發出赴日旅行風險警告外，再祭出對日軍民兩用物項的出口管制。高市表示無法容許，認為此將構成對日經濟脅迫。中國的兩用物項與技術的出口管制清單多達1,100餘項。

美國《華爾街日報》1月8日報導，北京已開始限制稀土對日出口，除釤、釓、鋱、鏑與鑥等中、重稀土外，稀有金屬等亦被歸類為軍民兩用物項，遭限制出口的品類或許進一步擴大。日本商社擔心此管制措施將波及民用領域的正常交易，對日本製造業的影響或將無法避免。豐田通商的社長今井鬥志光對中國可能的稀土管制表示，若中國暫停出口，將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因中國的稀土供應難以取代。

關於中日的對立，李在明強調採取中立。李在明協同200名南韓財界領袖訪中之行，推動主要礦物供應鏈合作，促進中、韓企業相互投資數位經濟及環保型產業，建構互利經濟關係。李在明認為全球經濟秩序正在進行結構性重組，須重視亞洲經濟圈，除中國外，李呼籲日韓應超越歷史，建立新合作框架。李在明服務於經濟利益的外交，著實較「高市外交」技高一籌，日本經濟為「抗中」付出了代價。

高市早苗1月14日表示，將在1月23日國會開議時解散眾議院，取得民意的重新授權，突破少數執政僵局，穩定內閣以利長期執政。善於媒體操作的高市去年上任後，持續維持內閣的高支持度，但開年後，內閣支持率出現下滑，NHK最新民調顯示其支持率為62%，較前次調查下滑2%，不支持率為21%，走揚2%。

高市人氣雖旺，惟考量國會會期在即，在朝野攻防下，內閣將面臨嚴厲檢驗，內閣支持率恐急轉直下，高市試圖趁熱打鐵，利用高民調奪回眾議院「穩定過半」所需的244席，甚至直取「絕對穩定過半」的261席，主導國會議事，順利通過「早苗經濟學」及修訂「安保三文件」擴大防衛預算的相關配套稅制與防衛法制修正。

內閣的高民意支持為高市執意解散眾議院的底氣，但卻難言選戰萬無一失。高市計劃1月23日解散眾議院，2月8日舉行投票，從解散到改選，僅16天，創下戰後新憲法實施後紀錄，高市不欲給在野勢力合縱連橫的時間，但亦壓縮自民黨與共同執政的日本維新會磨合的空間。高市的本命區與日本維新會大本營皆位於關西，雙方在小選舉區的提名僵持不下，恐出現區內互打的尷尬局面。對自民黨的選舉操作，日本維新會難以替補公明黨，扮演挹注關鍵組織票源的選舉合作夥伴。

美媒彭博社認為，高市解散眾院的政治豪賭風險不小。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將高市推上大位的麻生太郎，對高市解散眾院之議不置可否，何況解散眾議院勢將延遲2026年會計年度總預算審議，對國民生活造成負面影響，缺乏時機正當性，民意是否背書不無疑問。

英國《金融時報》指出，自民黨候選人的得票數可能減少。若高市如期解散眾議院將是1990年以來，時隔36年的「真冬的眾議院選舉」，在日本政治中並不多見，原因除考量年度預算審議時程外，隆冬嚴寒與可能大雪的天候，不利競選活動與投票。高市領軍自民黨殺出朝小野大的政治重圍，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最大在野黨立憲民主黨黨魁野田佳彥備戰眾院大選，將此役定位為「邁出政界重組第一步之戰」。公明黨黨魁齊藤鐵夫指出，在政治右傾化顯現的形勢下，集結中道勢力十分重要。野田與齊藤早年為新進黨戰友，為免在小選舉區中在野選票分散，遭自民黨各個擊破，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將共組「中道改革聯合」，訴求「新型社會保障模式」，創造財源，將永久取消食品消費稅，從事務實的外交、安保政策，與高市向資方傾斜的「早苗經濟學」及重建軍武的極右派主張分庭抗禮。

「中道改革聯合」招手國民民主黨，但遭黨魁玉木雄一拒絕，魁玉想延續去年夏天參議院大幅改選中增加席次的氣勢，在即將到來的眾議院選舉中一舉成為抗衡自民黨的大黨，盤算選後的組閣中待價而沽。然而，眾議院選制異於參議院，在野勢力各自為陣，徒增無法轉化為議席的「死票」，自民黨將以逸代勞，坐收漁利，降低政黨輪替或然率。

面對高物價及薪資停滯雙重打擊，日本國民望治心切，高市重燃選民對強人政治的期待，欲藉高民調解散眾議院，打破少數執政的政治閉塞，重拾政局的主導權，再造長期內閣，但高市的政治魅力遠不及小泉純一郎及安倍晉三，能否遂其所願，關鍵在兌現「早苗經濟學」的支票，不負高民調背後對高物價對策的殷切期待。

高揚「抗中」旗幟調動民族主義，無異飲鴆止渴，罕見的「真冬的眾議院選舉」，是「在右傾政治中暴走」，還是「在重振經濟中徐行」的政治抉擇，更牽動日中關係及日本周邊穩定與否的關鍵。

賴政府聞高市在國會的「台灣有事」一席話欣喜，殊不知日本再軍事化將重構東亞安全秩序，不利區域和平穩定。南韓在東亞的國際政治格局中，雖不具戰略定錨地位，李在明的「戰略自主平衡」卻足以使南韓在情勢詭譎不定的世局中，兼顧經濟與安全利益。

台灣人當從李在明訪中思索兩岸關係何去何從，台灣人的未來靠的是中華民國憲法「一中」，絕非台海「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