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個月內,美國接連有兩位現任聯邦參議員出事。6月15日,84歲的肯塔基州共和黨聯邦參議員、前參議院共和黨領袖米奇‧麥康奈爾(Mitch McConnell)在家跌倒,一度短暫失去意識,送醫後同時接受了肺炎治療。7月11日晚,71歲的南卡羅萊納州共和黨聯邦參議員、參議院預算委員會主席林賽‧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突發主動脈剝離猝死。兩名高齡聯邦參議員接連出事,引發了美國的政治是否已過度依賴年長領袖的議論。實際上,格雷厄姆直到生命最後仍在積極工作,去世前剛結束烏克蘭訪問;不少國會議員80多歲仍在正常履職。

名符其實的「元老院」

在美國的議會政治中,資歷就是權力。任職愈久,愈有資格擔任委員會主席,也更有能力為選區爭取聯邦預算,因此,也更容易持續連任。美國人口年齡中位數約39歲,現任眾議院議員約57歲,參議院議員則接近65歲。自1980年代以來,美國國會議員平均年齡持續上升。目前第119屆國會,是美國有史以來第三年長的一屆,而史上最年長的三屆國會,全部出現在2017年之後。兩黨重要委員會主席與領導職位長期由資深議員掌握,新世代議員往往需要等待多年,才能取得真正的影響力。

儘管政治上的長老政治運作得十分公開,但老年人日益增長的經濟實力卻鮮為人知。過去40年左右,美國財富在最年長一代中的集中度日益加劇。1989年,55歲以上美國人持有56%的財富;如今這一比例已升至74%。同期,40歲以下美國人持有的財富份額幾乎減半,從12%降至6.6%。

這種轉變很大程度是源於人口結構的變化:如今美國老年人佔比達18%,1990年僅為13%。55歲以上美國人的財富積累也快於年輕群體。在75歲及以上人群中,這一數據尤為驚人。1983年,他們的家庭淨資產僅略高於全國平均水平,到2022年,這一數值已高出55%。

越來越老的美國選民

美國的選民越來越老,2020年人口普查顯示,0至17歲的孩童和青少年,只佔到人口的22%,歷史最低。美國選民的年齡中位數已經從44歲增加到了50歲,現在美國65歲以上老人的比例佔到25%,這個趨勢還在加速。到2030年,下一次的人口普查,65歲以上老人,將超過17歲以下孩童和青少年。

美國老人投票似乎更加踴躍,有統計表明,老人選民投票率高達71%,這一數據遠遠高出年輕人。老人選票在選舉中越來越重要,而老年人似乎更願意把選票投給自己的同齡人,因為老人更期待對自己有利的政策。所以在美國,那些老人聚集的州,如佛羅里達,在大選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由於美國政府官員收入比起科技、金融、製造業等領域的收入要低得多,優秀的年輕人一般不願意從政。綜合以上種種因素,美國老年人積累了不成比例的經濟和政治權力。

耶魯大學教授薩繆爾‧莫因(Samuel Moyn)新著《美國的老人統治:老年人如何壟斷權力與財富,以及如何改變這一局面》,提出了這個頗具挑釁的主張。莫因開門見山以2024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作為切入點--民主黨81歲的拜登對上共和黨78歲的川普,兩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競逐世界上最有權力的職位。在他看來,這不是偶然,而是美國政治結構長期演變的必然結果。他在書中,創造了一個新詞—“oldigarchy「 ,意即「老人寡頭政治」,用來形容老年人對美國政治權力與經濟財富的雙重掌控。這種局面,他認為,是由民主制度、資本主義與人均壽命延長三者共同催生的「新型且隱蔽的老人統治形式」。書中列舉一系列令人側目的數據:54歲以上的美國人,只佔總人口的37%,卻掌握著全國71.6%的財富。在房地產市場,1981年美國購屋者的中位年齡是30歲,到2022年這個數字已攀升至53歲。在政治獻金方面,有研究顯示,流入美國選舉的資金當中,捐款者的中位年齡是66歲。莫因總結道:「你年紀越大,就越可能擁有能夠且確實增強你權力的資源」。他甚至用整整一章,「美國退休人員協會真正的問題所在」討論「美國退休人員協會」這個代表50歲以上美國人的強大遊說組織,將其視為鞏固老人政治主導地位的重要推手。他分析社會安全、醫療保險以及老年人通過還清貸款的房產與稅收優惠所積累的財富優勢,如何讓年輕世代在起跑點上便已落後。

「崇尚年輕,是美國最老的傳統」

莫因坦承,這套論點聽起來有些矛盾,美國本是一個反抗「舊世界」誕生的國家,與許多已開發國家相比,美國對老年人的照顧並不算特別慷慨。他甚至引用英國諷刺大師奧斯卡‧王爾德的俏皮話:「崇尚年輕,是美國最老的傳統」來諷刺美國的老人政治。書末,莫因提出了一系列建議,希望在不同世代之間重新分配政治與經濟的影響力,有些溫和而漸進,有些則頗為大膽。無論你是否同意莫因的觀點,他提出的問題都值得認真面對:誰掌握著這個國家的權力,他們掌握了多久,而年輕的美國人又能做些什麼?

2025年1月15日,美國總統拜登在卸任告別演說中提出了對「寡頭政治」的深刻警告。他指出,權力與財富正在少數超級富豪和技術寡頭身上集中。美國最富有階層正在形成寡頭集團,這對民主自由、公民權利以及社會公正構成潛在威脅。拜登直言不諱地指出了「技術-工業綜合體」的默默崛起可能給美國帶來的真正危險。拜登的警告回應了60年前,艾森豪總統在告別演說中談到「軍事-工業復合體」的危險:「錯誤的力量的崛起,可能會帶來災難性的後果。」拜登總統說,他有同樣的憂慮。

當今美國正在形成一個財富、權力和影響力高度集中的老人寡頭政治。「老人政治」的真正危險在於,目前幾乎沒有機制,能夠保障權力的自然交替。一旦議員失去履職能力,參議院既沒有明確制度處理,也沒有法律強制要求公開健康狀況,甚至曾出現外界一度無法確認議員是否仍然在世的情況。

麥康奈爾在最新聲明中承認,自己送醫後,辦公室長時間沈默並不尋常。他坦言,自己這一代人不習慣公開談論衰老,也更不願承認年老帶來的脆弱。「即便身為公眾人物,我仍有這樣的本能,我改不了。」

拜登2024年競選連任,因被指心智混亂,被迫棄選,也讓民主黨內部開始重新檢視高齡領導問題,紐約市長佐赫蘭‧馬姆達尼(Zohran Mamdani)的崛起,正是反映了部分選民對更年輕、更具改革色彩領袖的期待。

前白宮幕僚長拉姆‧伊曼紐爾(Rahm Emanuel)曾建議,所有聯邦官員,包括聯邦參議員,都應設75歲強制退休年齡。雖然這一提議一度引發「涉嫌年齡歧視」爭議,但至少迫使華府正視長期迴避的問題:當政治權力由同一世代長期掌握,制度如何確保權力的平穩和有序交替,現在可能是時候考慮這個問題了。

東北大學政治系副教授瑪莎‧約翰遜(Martha Johnson)指出,當選民和政治領袖主要來自老年群體時,那些將承受當今決策後果的年輕群體的聲音就有可能被淹沒。約翰遜強調,國會需要實現更均衡的代際構成,以幫助將重點轉移到解決子孫後代面臨的問題。約翰遜指出,辦法包括在制度內設立確保更多代際代表性的機制。她舉例說,一些非洲國家如肯尼亞、烏干達和盧旺達等為年輕議員保留了席位或配額。與此同時,許多歐洲國家依靠比例代表制,政治學家表示,這種制度使得政黨更容易招募和選舉不同背景的候選人,從而產生更年輕、更多元化的立法機構。

資本主義在美國發展到顛峰

在美國,經常有人提議對立法者實行任期限制,支持者認為,這將迫使立法者定期更迭,防止他們任期長達數十年。但1995年最高法院裁決,各州不可對聯邦立法者設置這種限制。專家認為,唯一的辦法是「修憲」。但是修憲需要參、眾兩院三分之二和四分之三的州核可才能成立,難如登天!

專家認為,對競選,資金法、選民登記和選舉制度進行改革,有助於降低年輕候選人參選門檻,會鼓勵不同世代的代表參與。改革成比例代表制選舉制度,使各政黨按得票比例贏得席位,將有助於年輕的政治家和其他代表性不足的群體當選。

建國250年來,美國將資本主義發展到了歷史的巔峰,但越來越多人認為今天的美式民主已經陷入困境。2015年美國前總統吉米‧卡特表示,美國民主已死,是屬於少數人的寡頭政治。2021年,「國際民主與選舉援助研究所」的年度報告將美國列為「民主倒退國家」。美國著名公共政策學教授托馬斯‧戴伊(Thomas Dye)在其名著《民主的反諷》中指出,「現在美國民眾基本上不再相信政府是為大眾利益服務的,大部分人都認為美國政治制度由少數大型利益集團操控,往往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而把大眾拋在腦後。」這意味著美國的民主曾經是「人民統治」的典範,美國革命曾經能夠通過各種選舉、支持某個政黨和加入利益集團等方式來親自參與國家大事,只不過今天陷入了寡頭政治的陷阱?

在亞里士多德看來,政治權力掌握在最富有的公民手中,而這些最富有的人總是少數,這就是「寡頭政治」。在不同歷史階段,寡頭政治以不同型態存在。當下億萬富豪如埃隆‧馬斯克對美式民主的操控,意味著寡頭政治正在向這些「公民寡頭」的型態轉變。

所謂「公民寡頭」是指,既然「大眾民主」政治已經被異化,那麼,寡頭們不需要通過佔據正式職來掌握政權,甚至不需要廣泛的政治參與行為。這些佔據人口絕對少數的最富有的美國寡頭,以普通美國公民身分通過遊說、選舉、輿論甚至依靠美國憲法本身,就擁有足夠的資源和能量來施加強大的政治影響。特別是在某些關鍵領域主導政策走向。

民主淪為寡頭政治的工具

既然財富和政治權力都越來越向寡頭集中,美式民主淪為寡頭政治的工具,缺少了真正來自人民的力量,那麼,美式民主的真實性和有效性當然被美國民眾懷疑,又從何談起「人民擁有超越立法者和政府的最高主權」?於是,保證美國選舉政治和政黨政治有效運轉的基本共識處於撕裂之中,以新的形式出現的「菁英-平民」對立的公民權鬥爭和平民主義(民粹主義)的再度復興成為今天美國的突出政治現象。

政治寡頭化的美式民眾決定了美國的國家機器對經濟和社會領域的干預能力越來越受到資本的限制,無論哪個政黨當政,哪怕採用經濟民族主義政策,也無力改變美國貧富懸殊、勞資失衡、社會流動性停滯等問題,「大眾民主」政治在美國已陷入「失能」困境。

時至今日。作為公民「授權過程」的選舉仍然是美國政治權力獲得合法性和正當性的來源。那麼,如何通過選舉機制來表達和釋放國內各種社會矛盾,如何通過各種議題設置來掩蓋實質上日益惡化的「勞動-資本」失衡關係,以達到不傷及美式民主政治根基的目的,是當前美國統治菁英關注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