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貿易保護主義、單邊主義旗幟下,美國川普政府去(2025)年4月2日這個被稱為美國「經濟獨立宣言」的「解放日」,對世界各國課徵「對等關稅」的高關稅政策,對世界經濟帶來鉅大衝擊。
在川普政府的高關稅政策下,中國作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最大發展中國家,台灣則在國際經貿科技領域具有某種程度關鍵角色,而美國均為兩岸重要的出口市場,以致國際經貿的風吹草動都會對兩岸經貿帶來影響和衝擊。面對川普政府「恣意妄為」的高關稅打壓,中國採取積極反制措施,兩大經濟體的經貿博弈,引來國際社會高度關注。
至於台灣與美國的關稅貿易協商,在黑箱作業下一直懸而未決,有關部門透露台灣將在美國建立類似「台灣模式」的「科學園區」,台美雙方共造產業聚落,爭取美方提供有利投資環境。
歷經數月的談判,台美雙方終於在今年2月12日與美國貿易代表署完成「台美對等貿易協定」(Agreement on Reciprocal Trade, ART),協定中台灣開放美國農、工產品的進口引來社會普遍不滿,更重要的是,在過往川普政府對台灣經濟特別是半導體產業強取豪奪情境下,台美經貿間的「台灣模式」究竟具體內涵為何?會否掏空台灣經濟?
尤其重要的是,美中經貿摩擦已引發全球產業重整和國際經貿格局的轉變,而賴清德政府卻提出「脫中入北」的經貿發展策略,試圖與大陸脫鉤,此一基於意識型態,無視國際現實環境的政策,將使台灣經濟陷於重重困境,這是目前眾所關切的課題。
一、美對台貿易障礙的指控和問題
美國川普政府的高關稅計畫,對180多個國家和地區輸美產品廣課關稅,其中約60個被認為設有不公平貿易障礙的國家遭課徵額外關稅。新關稅計畫的主要內涵為:1.對所有進口美國商品課徵10%的「基準關稅」(base tariff)。2.對美國出口商品徵收高關稅國家中,白宮視為「最嚴重違規者」,開徵17-49%的「對等關稅」(reciprocal tariffs)。3.對所有外國進口汽車課徵25%關稅。4.銅、藥品、半導體和木材等項目暫時豁免。
川普政府此次實施對等關稅,中國大陸被課徵34%,台灣被課徵32%。但是為了避免兩岸經貿透過其他地區出口至美國,特別是東南亞地區均被課徵較高的「對等關稅」。
川普政府對貿易與國課徵高關稅,是援引1977年美國《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賦予總統的權力制定新關稅計畫。美國對他國持續存在龐大貿易逆差,已對國家安全與經濟構成威脅。基於此原因,川普宣佈國家進入緊急狀態,並推出相對應的對等關稅措施。
面對川普政府的高關稅政策,中國採取回敬關稅、稀土管制、制裁美企、暫停進口、查反壟斷、世貿訴訟等政策措施加以反制。去年中美兩國經歷瑞士日內瓦(5月10-11日)、倫敦(6月10-11日)、瑞典斯德哥爾摩(7月28-29日)、西班牙馬德里(9月14-15日)、馬來西亞吉隆坡(10月25-26日)、韓國釜山(10月30日),將彼此間的制裁措施延緩一年實施,使兩國經貿緊張關係暫時緩和。
對台灣而言,由於對美市場的高度依賴,加上眾所周知賴清德政府期望能藉對美關係獲取某種政治利益,以致在協商談判方面便居於下風。然若從經濟視角來看,3月31日美國貿易代表署公佈的「2025年對外貿易障礙評估報告」,便點名了台灣的貿易障礙,主要有:
1.台灣交通部2008年4月放寬限量進口美規車,但限量數字調降;若部分美國車商想定期引進新款車型,藉此提升消費者對其品牌的興趣,便會遭到台灣總量的管制。
2.台灣要求落實美豬產品原產地標示,並對進口豬肉的萊克多巴胺最高殘留容許值(MRL)做出規範作法,「不正確地暗示美豬產品(包含萊克多巴胺豬肉)存在食安風險。」
3.在美牛方面,台灣自2021年起解除30個月齡以上牛隻和牛製品進口禁令,但尚未解決長期以來對美牛產品的其他障礙,仍以狂牛症(BSE)為由,禁止進口美牛絞肉,對某些美牛內臟產品實施繁瑣,且「沒有科學根據」的進口檢查。
4.醫療器材方面,台灣健保署的定價審批程序缺乏透明度和可預測性,而未獲健保給付的醫療器材需自費代碼,健保署審查慢,美國強調需儘快提高透明度。
5.在投資限制方面,台灣部分化工原料及金屬製造業、廣電、電力、郵政業等,均不允許外商投資。其中,電信業直接外資投資持股比例被限制在49%,直接和間接外資投資合計不得超過60%,航空業限49%,航運業限50%。
與世界其他國家和經濟體一樣,台灣在對外貿易和引用外資也有自身經濟安全和食品安全的考量,但在「唯我獨尊」的川普政府眼中,台美之間這些「貿易障礙」便存在極大的落差,這是台灣難以擺脫的困境。
二、台美經貿協商面向和政策取捨
「台美對等貿易協定」的簽署,基本上雙方以互惠方式重塑經濟與貿易合作架構。此次協定不僅包括關稅調整,也涉及非關稅障礙的消除、智慧財產的保護、勞動與環保標準等多面向。
協定核心面向是對等關稅的設定和減讓。在此次協商中,美方將對台灣原產貨品的關稅設定為15%,遠低於原先所設定32%,並且不與現行「最惠國稅率」疊加,這使台灣輸美產品的關稅水平與日本、韓國等對美貿易夥伴持平。同時,台灣爭取到美國232條款最優惠待遇,以及輸美2,072項產品豁免對等關稅,使台灣對美平均關稅由去年4月的35.78%降至12.33%,大幅下降23.45個百分點。蝴蝶蘭、茶葉、咖啡等261項農產品豁免對等關稅。
在對美關稅方面,台灣也承諾取消或降低99%對美工業與農業出口關稅。針對美豬美牛,15項豬肉產品進口關稅第三年調降至一半(第三年調整至稅率6.3-10%),美牛則開放絞肉及部分內臟進口。保健食品關稅調降至10%。小麥、牛肉、龍蝦、蘋果、液態乳、花生等1,482項降至零關稅。小客車降至零關稅,其餘化學原料、機械零件等4,885項工業品亦降至零關稅。至於稻米及米製品、雞肉、牡蠣、蛤、鳥蛤、赤貝、大蒜、乾紅豆等攸關糧食安全的項目,關稅不調降。
擴展國際經貿發展空間是任何國家或經濟體的重要經貿政策,市場准入議題,打開台灣市場定然是台美經貿協商的重要議題。在協定中,台灣承諾開放包括汽車與汽車零組件、化學品、機械、健康用品、電機產品、金屬礦產及多項農產品的市場准入。因此,除了關稅減讓外,協定也針對長期阻礙美國出口的非關稅障礙設定具體改善承諾。台灣方面也解除非關稅限制,包括美國汽車、醫療器材、保健品的准入障礙。
以美國汽車及食品與藥品為例,協定中台灣接受美國車輛安全與排放標準使符合美國法規的車輛能直接進口,不再設置額外技術障礙,同時取消美規車進口數量限制。在食品與藥品方面,台灣承認美國食品與藥物管理局核發的醫療產品許可證,無需額外重複審查。
此次協定受到高度關注的亮點,便是台灣承諾對美國的大規模採購。協定中明確表明在2025-2029年這五年間台灣採購美國的能源、機電產品和航空器將達848億美元,包括444億美元之液化天然氣及原油,252億美元之電力設備、電網設備、材料、發電機、儲存設施、船用設備、製鋼設備和其他設備,以及152億美元之民用航空器及發動機。
三、台美投資「台灣模式」……
美國川普政府經貿政策主軸之一,便是重振美國製造業,而吸引外資自然是此次台美經貿協商的重要議題。
事實上,在今年1月15日,台美雙方已先行簽署了一項產業投資合作備忘錄,內容提及台灣企業將在未來大幅增加對美投資,特別是在半導體、能源、電子製造服務與AI等高科技產業領域。此外,美國也承諾在台灣企業對美國半導體投資期間,在特定產品的進口關稅與232條款調查豁免方面提供最優惠待遇,支持供應鏈調整與強化,旨在提升雙方在高科技供應網絡中的安全與競爭力。
在此背景下,此次台美經貿協商,雙方便極力強調將深化在供應鏈韌性與跨境投資合作。此次協定,台灣承諾企業赴美投資金額2,500億美元,政府另外提供2,500億美元信用保證,但是投資的形式和可能的成效是必須嚴正思考的問題。
川普2.0與1.0貿易保護主義類同,均以高關稅和科技打壓為主要政策工具,但在手段和姿態上卻更狠、更毒,其特點為:1.受高關稅打壓的貿易夥伴不得採取報復措施,否則將課徵更高關稅。2.川普政府貿易協議與鉅額投資掛鉤,貿易對手國必須以投資金額換取較低的關稅。日本對美投資5,500億美元、韓國3,500億美元、歐盟6,000億美元都是相似的案例,只是投資資金來源和形式有所差異。
顯然川普政府在貿易談判上都是採取交易式外交,即要求貿易談判國以承諾投資換取市場准入做為條件。若比較韓國和日本對美經貿協商的情況,或許可瞭解台灣與美國協商的處境和面臨的問題。
美韓關稅貿易協議,韓國將對美投資3,500億美元,其中1,500億美元為韓國企業主導美國造船項目,此外還有晶片廠、電動車和電池廠。至於投資的利益分配,據瞭解,本息償還前雙方五五分配收益。
美日關稅貿易協議,日本對美投資5,500億美元,此一日本稱為「戰略投資」的主要投資項目集中在汽車製造、電池與能源、半導體製造、AI電力服務、AI基礎設施、關鍵礦產等。日企將參與或負責不少項目,且投資金額一般是由政府提供貸款優惠,企業透過貸款出資,在收益分配方面,本金回收前五五分配收益,美方稱回收後按美日九一分。
至於賴清德政府與美國關稅貿易協商,目前協定中已承諾高達5,000億美元的投資,但緊接著必須面臨諸多待解決的問題。1.投資方式和規模:台灣提出類似在美國建置科學園區的政府對政府(G2G)「台灣模式」,除台積電及其供應鏈自主投資約2,000億美元之外,擬由政府框列一筆融資額度協助赴美企業信用保證或低利貸款,兩者合計定然超過5,000億美元。
2.執行與實踐規劃:「台灣模式」目的在協助美國AI製造當地化,賴政府提供金額信保支持,而企業依自主需求決定是否投資,至於「科學園區」產業聚落的建設則需爭取美方提供企業土地、租稅、簽證等優惠。
3.此一規劃並非一次性金額承諾,而是由金融與信保機制、G2G合作架構,從共同開發產業聚落出發,投資項目涵蓋半導體供應鏈及AI等相關技術,即期望能構建長期供應鏈合作體系的整合。
台美雙方G2G合作設立台灣產業園區聚落的「台灣模式」,涉及諸多仍待解決的問題,包括台美雙方在產業規劃是否取得基本共識?美國會用什麼方式爭取最大利益?高昂的產業聚落管理費用如何分攤?台企權益能得到明確保障?企業盈利該如何分出?
四、賴政府陷台灣經濟於困境
在應對美國「對等關稅」政策上,賴清德政府積極與美國協商,從此次台美對等關稅協定的內容看來,賴政府提出包括降低台美之間所有關稅、增加進口和軍購、增加對美投資,以及承諾取消所有非關稅貿易障礙等四項「卑躬屈膝」的「進貢」政策。
在這裡必須特別指出的是,基本上應該以經貿和關稅為主要內涵的對等關稅協定,卻在協定文本中載入「決心將其年度國防預算編列高於國內生產毛額之百分之三」(第5.3條第3項),引發關注。儘管賴清德早在美國川普政府宣佈對等關稅前,已宣示國防預算要超過GDP的3%,與此次協定談判沒有關係,但是這些文字一旦載入協定,就形成台灣方面的義務,如果無法兌現,可能面臨美方的懲罰。
事實上,在台美對等關稅協定簽署後,美國貿易代表署於今年3月31日便發佈2026年《貿易障礙報告》,臚列世界各國存在的貿易障礙,其中在台灣章節部分,除列出美方長期關切的貿易障礙相關議題,並逐項緊盯台灣在台美對等貿易協定做出的承諾,包括不再對美國進口農產品依WTO規定課徵關稅,對進口美豬的待遇也照國產豬或第三國豬肉,這些有關台灣的貿易障礙為:
1.關稅:台灣在台美對等關稅協定承諾對99%原適用課稅項目,取消或降低關稅;台灣不會依WTO的SSG,對美國進口農產品課徵關稅。
2.米酒稅率:台灣應採取措施確保進口酒精飲料稅率,不會高於連同料理米酒在內的國產酒精飲料。
3.稻米配額:美國關切台灣以美國米價高出台灣上限價格為由,拒絕美國出口商在「國別配額」制度下投標,卻未公開上限價格導致投標失敗;根據台美對等關稅協定,台灣承諾提供價格上限及計算方式。
4.美豬:台灣無正當理由下,不對處理美豬台灣業者反覆稽查,降低採購意願;在台美對等關稅協定中,台灣承諾在稽查或其他方面,比照國產或他國進口豬肉。
5.美牛:台灣在台美對等關稅協定承諾解除特定美牛產品進口禁令、取消繁瑣輸入口岸檢疫程序;對牛脂、腎、肝及肌肉,採取或維持Codex的萊克多巴胺限量標準。
6.汽車:台灣2023年限縮符合美國聯邦機動車輛安全標準(FMVSS)但與歐規不符的車輛進口,引發美國汽車業者關切;據台美對等關稅協定,台灣承諾取消數量限制,開放符合FMVSS安全與排放標準的車輛進口。
台美對等關稅協定反應出台灣在對美經貿關係上的問題,其深層的因素便在於近年來在經貿發展策略上,賴政府提出「脫中入北」的方向,期望與全球北方的民主國家組成聯盟,也就是「非紅產業鏈」及「台灣+1」、「台+美」的佈局。
問題是台灣經濟真能與大陸脫鉤?近年來地緣政治急遽變化,風險加劇,全球區域經濟整合將扮演更重要角色,而以中國為核心的區域經濟整合架構逐漸成形,對台灣整體經濟和產業發展造成極不利的影響,如何加以因應和調整,這是誰也不能不顧及的殘酷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