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們的國家正處在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國家的輝煌才剛剛啟程，最好的時代還在前方，此刻僅僅是美國黃金時代的開端」……當地時間今（2026）年7月4日深夜，美國總統川普在華盛頓國家廣場發表激情洋溢的慶祝建國250週年的演講。隨後，創紀錄的85萬枚煙花在華盛頓的夜空綻放，國慶慶典來到最高潮。此前，F-35等各式軍機已飛越國家廣場上空，號稱史上最大規模的帆船隊也過航紐約哈德遜河。建國250週年是個「大日子」，理應舉國共襄盛舉。然而，世人看到的卻是一個分裂的慶典、一個迷茫的美國和一群憂慮的民眾。250歲生日，美國並不快樂，甚至有約五分之二的受訪者擔心，美國還有下一個250年嗎？
一、一個分裂的慶典
其實，美國建國250週年的籌備工作早在十年前已啟動。2016年，美國國會決定設立由普通民眾、國會議員和內閣官員組成的跨黨派團體「美國250」，由前財政部長羅茜‧里奧斯擔任主席，時任總統歐巴馬擔任名譽主席。「美國250」是要打造一場不分黨派、全民參與的國家紀念活動，包括規劃「獨立日」音樂會、各州和領地的時間膠囊、學生徵文比賽等活動。
然而，去年川普捲土重來後即另起爐灶，設立「白宮慶祝美國建國250週年特別工作組」，由川普擔任主席，副總統萬斯擔任副主席。與此同時，由白宮授權的川普支持者組成的「自由250」組織和執行慶祝活動。「自由250」其實就是川普的御用籌備組，因此國會累計撥付的約1.5億美元專項經費中，約1億流向了「自由250」，「美國250」獲得約5,000萬。
有媒體指出：「一邊是『美國250』代表的跨黨派、公共參與、地方動員和歷史教育；另一邊是白宮特別工作組與『自由250』代表的總統主導、強烈政治動員和川普式愛國主義表演」，「這種爭執表面上是兩個官方組織間的行政與資源競爭，深層則是國家象徵資本的爭奪。誰掌握了慶典的舞台，誰就能決定在這個特殊時刻什麼樣的『美國』被看見：是以跨黨派姿態邀請更多民眾參與的美國，還是以川普為中心、強調『美國偉大回歸』的美國。」
這就註定美國建國250週年慶典是一場充斥分裂對抗的鬧劇。一邊是「美國250」在全國範圍內舉辦盛大的「街區派對」，倡議讓每年7月4日成為美國捐贈日曆上的永久固定日，同時發起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志願者活動。另一邊是投川普所好的「自由250」，包括6月25日至7月10日在國家廣場舉辦「美國偉大州博覽會」與相關演出，發起由移動歷史博物館組成的「自由卡車」全國巡展、舉辦愛國者運動會等，這些活動全給包裝成「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與川普個人的「偉大」。
結果至少有七個州不給川普面子，拒絕參加「美國偉大州博覽會」，其中有六個州由民主黨主政。原先公佈的將在國家廣場為博覽會助興演出的九組表演嘉賓，包括鄉村歌手瑪汀娜麥布萊德、放克樂團海軍准將合唱團、饒舌歌手Young MC以及搖滾歌手布雷特麥可斯等人都宣佈退出，理由是事先未被告知活動有較強政治色彩，潛台詞是力避出現幫川普站台的輿論。不馬上反擊就不是川普了，他隨即在社交媒體宣佈「我們應該為建國250週年舉行一場巨型的『讓美國再次偉大』集會，而不是請那些要價過高的歌手，沒人想聽他們的歌」。他宣稱7月4日的國家廣場慶典是一場「川普集會」，命名「向美國致敬」，活動包括軍樂隊、隱形轟炸機編隊飛行表演和大型煙花表演，音樂來自他的「播放列表」，而不是「那些讓你昏昏欲睡、不斷抱怨的人」。
事實上，我行我素的川普早在今年年初就徹底放飛自我了。他宣佈7月4日的國慶活動有：白宮草坪舉辦的終極格鬥冠軍賽（UFC，結果提前至6月14日川普80歲生日時舉行），8月下旬將在華盛頓街道舉辦的北美開輪式賽車比賽「印地車賽」。川普還利用慶祝建國250週年契機在華盛頓大興土木，包括翻新林肯紀念堂的倒影池、興建白宮新宴會廳以及建造美國版凱旋門等。7月15日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證實，為紀念美國建國250週年，美國鑄幣局將開始鑄造正面印有川普頭像的一美元硬幣。此前川普已公佈封面內頁印有其肖像的限量版護照設計圖。新護照正式發行後，川普將成為首位出現在美國公民旅行證件上的現任總統。
當然，建國250週年獨立日當天，川普最高光的時刻無疑是在國家廣場大草坪發表主題為「致敬美國」的演講。不出意料，川普在演講中大肆吹噓自己的政績，包括原本非常不安全的華盛頓已成為「全美最安全美麗的城市」；美國股市前所未有地強勁；興建的工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消滅了德黑蘭的軍事力量等。此外，川普當然不忘記攻擊政敵，稱他們是「共產主義者」。顯然，川普化美國建國250週年慶典為個人秀。民主黨議員直言：「這不是關於美國的慶典，而是關於川普的。」美國在世的前總統集體缺席川普的演講大會。
7月4日當天，當左翼「拒絕法西斯」組織號召抗議者向白宮進發，要求川普下台時，美國的白人至上主義者也走上華盛頓街頭，高呼「奪回美國」。「在本次國慶慶典從籌備到開展的完整進程中，全美範圍內沒有任何一個公共機構、任何一種主流價值敘事、任何一個國家象徵符號，能夠同時獲得兩大主要政治陣營的共同認可與普遍接受，進而成為全民可以共用的精神財富。」
二、一個迷茫的美國
今年6月，美國亞洲協會副會長、中國中心聯合創始人兼主任錢鏡與亞洲協會中國中心研究員王浩嵐在媒體刊發長文《「我是誰？」：250歲的美國面臨自我審判》，道出了美國人積壓已久的深層困惑。
文章認為美國建國250週年慶典不是一場簡單的紀念活動，最值得觀察之處在它也是一場關於「美國究竟是什麼」，「是一個由普世自由價值凝聚而成的理念共和國，還是一個終究需要民族、邊界、宗教、文化和共同記憶來支撐的現代國家？」「它是一個開放的、可不斷擴展『我們』的政治實驗，還是一個有特定文明根基、特定歷史主體、特定生活方式的民族共同體？」
作者強調今日美國幾乎所有重大爭論，歸根結底都繞不開「我（美國）是誰」這個根本問題。具體來說，移民之爭，表面是邊境和勞動力問題，深層是「誰有資格成為美國人」；種族之爭，表面是平權和歷史記憶問題，深層是「美國建國敘事是否包含原罪」；文化戰爭，表面是教育、性別、宗教、家庭和言論自由問題，深層是「美國公共生活應由什麼價值奠基」；外交轉向，表面是關稅、聯盟、戰爭與和平問題，深層是「美國究竟是普世秩序的領導者，還是自身利益優先的民族國家」？
兩位作者眼裡，美國人所以會產生迷茫甚至迷失，蓋因美國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普通的民族國家。美國的建國敘事，長期強調自己是一個建立在理念之上的國家－－包括人人生而平等、個人自由、人民主權、法治、機會平等、宗教自由和自治傳統。但理念不能懸浮在空中，它必須依託一定的歷史記憶、文化習慣、社會信任和制度安排。美國一方面強調普世信條，另方面也從未脫離特定的族群結構、宗教傳統、邊疆精神、盎格魯－新教文化、英語公共空間和西方文明譜系。
文章認為美國歷史就在這兩者之間不斷拉扯：它是理念共和國，又是具體歷史共同體；既宣稱普世，又帶有特定文化根基；既不斷擴展「我們」的邊界，又不斷在擴展過程中遭遇反彈。今日美國的右翼恰恰就在激烈反彈，對MAGA和新右翼而言，美國自由主義已經從建國信條的守護者，變成美國共同體的破壞者。多元主義削弱共同文化，身分政治瓦解國家認同，全球化犧牲本國工人，世俗主義侵蝕宗教傳統，移民擴張改變人口結構，進步主義重新解釋美國歷史，使美國人不再為國家感到自豪，而是被要求在「原罪敘事」中懺悔。儘管MAGA內部也有不同陣營，但他們的共識是冷戰後的自由主義美國已經失敗，美國必須重新成為一個有邊界、有主體、有敵我、有文化核心的國家。
在此基礎上，兩位作者得出結論：「川普2.0」時代的許多政策和動作，不能僅僅理解為選舉策略，也不能只理解為個人表演。它們背後有一套更深的歷史衝動：把美國從「普世理念共同體」的拉回「民族國家共同體」的方向。嚴控移民、重塑歷史教育、審查博物館敘事、強化基督教公共角色、退出多邊機制、推行關稅保護、強調美國優先，都是這一趨勢的不同表現。
這篇文章分析，雖然MAGA和新右翼是當前美國最具動員力、組織力和思想擴張性的政治力量，但在眾聲喧嘩的美國，同一個危機下居然有五種不同的答案。除了回到「民族國家共同體」，傳統自由主義者堅信今日的分裂並不意味著美國民主必然衰亡。相反，異議、抗爭和衝突本就是美國政治的原生動力；進步主義者認為小修小補已經不足以應對當前危機，美國需要類似20世紀初進步主義時代或羅斯福新政時代那樣的制度重構；中間選民在通脹、治安、移民、醫療、教育和生活成本間做現實權衡，用選票表達不滿，而不是用選票確認信仰；科技導向創新派跳出意識型態爭論，相信美國如能重新建設、重新發明、重新提高生產率，就有可能緩和階級矛盾、創造新就業、降低生活成本，重建對未來的信心。複雜的問題固然沒有簡單的答案，但在「美國往何處去」這個立國根本的問題，竟然如此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不是讓人更加迷茫？
三、一群憂慮的民眾
美國民眾對美國的現狀和未來是有發言權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調查顯示，僅約一半美國人對今天仍能實現「美國夢」抱有一定信心，而多數受訪者認為，向上流動的機會正越來越少。無獨有偶，在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近期的一項調查中，僅有38%的美國成年人相信美國最好的日子還未到來，低於1990年調查的45%。78%的美國成年人表示，現在實現「美國夢」比上一代人更難。
根據民調機構蓋洛普今年6月發佈的一項民調，僅有19%的美國人認為，建國先賢們會對美國的發展現狀「感到滿意」。近八成（77%）的人認為他們會「感到失望」，這一比例2013年為71%，2001年為42%。美國昆尼皮亞克大學的民調顯示，61%的美國人認為，美國未能踐行1776年《獨立宣言》宣示的理想。美國公共宗教研究所（PRRI）的大型調查《美國250週年時的不同願景：政治、宗教與美國身分認同》進一步顯示，美國人對國家身分、宗教、民主和文化變化的看法已經深度分化。調查裡最醒目的數據是美國公民國家自豪感的滑坡：2013年有82%的美國人稱自己對美國「極其」或「非常」自豪，到2026年這一數字下降到51%。而對美國民主運作方式感到非常或極其自豪的比例更低。不過，美國民眾的分化也很嚴重。83%的共和黨人仍然對身為美國人感到極其或非常自豪，獨立選民為43%，民主黨人只有31%。另外，路透社與益普索聯合進行的一項民調顯示，五分之二的美國人不相信這個國家還能再延續250年。
在美國舉行建國250週年慶典前夕，大陸媒體觀察者網在費城採訪了美國的一些年輕人。一方面，「我們仍然是第一世界國家，我們仍然擁有權利，我們還能做這樣的事－－在這裡自由表達－－這本身就讓我心中充滿希望。」另方面，他們看川普「正在把我們推向一個隨時可能失去權利的境地，雖然他現在還不是獨裁者，但他正在把我們逼向那樣的境地。」「川普試圖掌控大局，儘可能長時間地完全保持自己的權力，好推動他自己以及那些億萬富翁關心的議程。」
四、小 結
美國建國250週年，美國人心中五味雜陳。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毋庸諱言美國仍然是個強大的國家，美利堅民族也是值得尊敬的民族，但世界變了，美國也變了。
川普吹噓美國的黃金時代剛剛拉開帷幕時，有的美國媒體已從混亂的建國250年慶典中看到了另外一幕，那就是「美國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更糟糕的日子還在後面」。2276年美國能否迎來建國500週年還真是一個非常非常大的未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