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結束後三十餘年,歐洲曾相信自己找到了一條兼顧安全、經濟與價值觀的道路:安全靠美國,市場靠全球化,經濟透過與中國深化合作維持競爭力。歐洲在安全上長期依賴跨大西洋夥伴關係框架內的美國保護,在經濟上受益於全球化和產業分工的產業鏈高端紅利、廉價的俄羅斯能源以及中國市場與供應鏈保障。這種「安全靠美國、能源靠俄羅斯、市場靠中國」的分工模式,支撐了歐洲30年的繁榮。

然而,當川普重返白宮,歐美裂痕快速擴大;當中國成為歐盟最大貿易夥伴,同時也被定位為「制度性競爭者」,歐洲才赫然發現,自己已陷入一個無法輕易解開的戰略三角。烏克蘭戰爭終結了歐洲對俄羅斯廉價能源的依賴,美國「川普主義」動搖了跨大西洋互信,而中國快速崛起則改變了全球產業競爭格局。歐洲突然發現,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全球化模式,反而成為最大的戰略弱點。

今日的歐洲正面臨來自美國、俄羅斯和中國的「三重擠壓」:來自美國的盟友信任危機和經貿脅迫,烏克蘭危機背景下俄羅斯對歐洲造成的生存威脅,以及中國科技和產業崛起給歐洲帶來的系統性影響。今天的歐洲,既不能離開美國,也無法放棄中國;既希望維持跨大西洋同盟,又不得不重新思考戰略自主;既想與中國合作,又擔心形成新的依賴。這正是歐洲當前最大的地緣政治難題。

美國不再是可以信任的盟友

根據《華爾街日報》披露的大量閉門會議內容,歐洲領導人私下最大的焦慮,不再只是俄羅斯,而是美國本身是否仍然可靠。當歐洲理事會秘密召開長達數小時的緊急會議時,各國領袖討論的已不是如何共同對抗外部敵人,而是如何因應美國可能成為新的風險來源。歐洲正處於大國競爭的激流中,不得不重新審視冷戰結束以來賴以發展的戰略邏輯和國際定位。

川普第二任政府的外交風格,讓歐洲第一次認真思考一個過去幾乎不可能提出的問題:如果美國不再願意扮演歐洲安全保護者,甚至把盟友視為談判籌碼,歐洲是否具備獨立生存能力?從要求北約國家將國防支出提高到GDP的5%,到對格陵蘭提出領土要求,再到烏克蘭政策頻繁調整,都讓歐洲感受到,美國外交政策愈來愈建立在個人意志,而非制度運作。

美國徹底拋棄傳統「無條件安全保障」邏輯,北約從價值觀同盟轉變為對等交易型軍事合作關係。正如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所言,川普政府不喜歡一個團結的歐盟,因為歐盟是一個華盛頓必須應對的地緣政治力量。

因此,歐洲開始推動「去美國化」。這種去美國化不是反美,而是降低依賴。近一年來,歐洲各國開始逐步將政府資訊系統移出美國科技平台;大量投資AI、雲端運算、衛星產業及資料中心;同時積極扶植本土軍工體系。歐盟加快「戰略自主」步伐,希望減少對美國軍事裝備和技術的長期依賴,將不斷增加的防務開支轉化為提升歐洲工業競爭力的機會,並推動「購買歐洲」政策。歐盟推出「歐洲重新武裝計劃」,設定到2030年各國國防預算的50%須用於採購歐盟內部產品,到2035年提高到60%。法國總統馬克宏更明確呼籲,歐洲必須覺醒、加強戰略自主。

問題在於,歐洲即使想離開美國,短期內也根本做不到。根據國際戰略研究所的數據,替換目前美國在歐洲的軍事裝備和人員的成本將在一萬億美元左右。歐洲的製造能力仍存在一些漏洞,包括隱形戰鬥機、遠程導彈和衛星情報能力--歐洲至少還需要十年才能生產出本土隱形戰鬥機。北約秘書長呂特甚至直言,如果歐洲認為可以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實現自我防衛,請「繼續做夢」。更何況,美國仍是歐洲最大的投資來源,美元仍是全球主要儲備貨幣,美國科技企業更深度嵌入歐洲的政府與企業資訊基礎建設。

歐洲今日最大的矛盾是:明知不能過度依賴美國,卻又找不到可以完全替代美國的方法。

中國是另一個無法切割的夥伴

如果說安全上離不開美國,那麼經濟上,歐洲同樣離不開中國。中國已經是歐盟最大的商品來源地,也是許多歐洲企業最重要的海外市場。德國汽車、法國精品、荷蘭半導體設備、義大利機械、歐洲化工產業,都高度依賴中國市場。

中歐關係近年卻持續惡化。最大的原因,是龐大的貿易失衡。2025年,歐盟對華貨物貿易逆差約為3,600億歐元,其中歐盟自中國進口5,594億歐元、對華出口僅1,996億歐元。這一規模較2019年的1,650億歐元翻了一倍多。進入2026年,逆差仍持續擴大--2026年第一季已達980億歐元,日均逆差達10億歐元
更令歐盟憂心的是,中國廉價商品透過跨境電商大量進入歐洲,不僅衝擊本土零售業,更引發產品安全、智慧財產權及資料安全疑慮。

但貨物貿易逆差只是中歐經貿全貌的一半。歐盟在對華服務貿易中長期佔據絕對優勢,2024年順差超500億美元,僅智慧財產權使用費一項,中國每年就向歐盟支付上百億美元。中歐貿易形成的是「順差在中國、利潤在歐洲」的格局。如果只看貨物貿易逆差就貼上「產能過剩」標籤,那歐盟出口的汽車、藥品、葡萄酒是否也該被歸為「過剩產能」?

歐盟工業競爭力下滑是不爭的事實,但問題大多是自身造成的:烏克蘭危機引發的能源危機,使歐洲天然氣價格長期處於美國的4-5倍;歐盟決策機制冗長低效,工業項目審批平均需要1-3年,有些甚至超過六年;研發投入長期不足,科技創新領域大幅落後於中、美。歐洲央行前行長德拉吉的《歐洲競爭力報告》已直接點出歐洲過度監管、創新投資不足等結構性問題。然而,歐盟一些人選擇將內部問題歸咎於外部,把中國產業優勢扭曲為「威脅」。

因此,歐盟陸續推出《工業加速法案》、《網路安全法案》,希望在關鍵產業降低對中國供應鏈依賴。歐盟正制訂計劃,強制歐洲企業從至少三個不同國家的供應商採購關鍵零部件,對單一供應商採購的零部件比例設置30-40%的上限。

歐盟同樣十分清楚,真正與中國全面脫鉤代價將十分巨大。尤其德國感受最深:德國製造業的成長,多年來依賴中國市場支撐,同時大量仰賴中國供應鏈提供電池、稀土、化工材料及關鍵零組件。一旦全面切斷合作,不只是中國受損,德國自身也將遭受重大衝擊。2026年1-5月,德國自中國進口同比增長6.2%,而對華出口則同比大幅下降14.5%。德國對華汽車出口額已縮水超過一半,延續數十年的「德車對華輸出」單向格局即將迎來根本性逆轉。

因此,歐洲真正推動的不是「脫鉤」,而是「去風險化」--降低依賴,而非切斷合作。歐委會明確其對華總體策略仍為「去風險、不脫鉤」,承認中國是歐盟至關重要的合作夥伴。與此同時,近七成歐盟在華企業選擇維持或擴大在華業務--「去風險」似乎並未成為歐洲企業的實際選擇。

美中競爭下的平衡藝術

讓歐洲最頭痛的,是美、中競爭日益激烈。美國要求盟友共同限制中國高科技發展,希望建立「友岸供應鏈」;中國則希望維持全球自由貿易,反對歐美以國安名義限制中國企業。歐洲因此被迫站在兩大強權之間。如果完全跟隨美國,歐洲可能失去中國市場;如果向中國靠攏,又可能危及跨大西洋安全合作。

這種平衡愈來愈難維繫。過去,美國與歐洲擁有共同價值觀,因此安全與經濟可以同步推進;如今,美國要求盟友承擔更多安全責任,甚至以關稅施壓盟友,而中國則利用龐大市場吸引歐洲企業投資,形成另一種經濟依賴。安全與利益開始分離,價值與現實互相衝突。

歐洲政治菁英的心態已經大變,他們已從當初被邊緣化的失落者轉變為滿懷怨懟的「受害者」,越來越將自己視作中美戰略博弈的「犧牲品」。多數歐洲學者認同中美構建「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有助於降低風險,但也擔憂淪為美式交易型外交的「籌碼」甚至「犧牲品」。當美國出於全球戰略調整需要與莫斯科直接接觸時,歐洲瞬間淪為「被越頂」的配角,甚至可能是被交易的籌碼。

歐盟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法國、義大利、西班牙、荷蘭和立陶宛等國聯合推動更嚴苛的對華貿易措施,德國則因對華市場依賴較深而態度謹慎。在2026年6月的歐盟峰會上,27個成員國最終未能就「貿易對抗」達成共識。西班牙首相桑切斯更明確表示中國是「潛在盟友」,反對採取任何新措施。一名歐盟官員坦言:「我們離新貿易工具的協定還很遠。」這種分裂並非偶然--中歐雙邊貿易額已從建交初期的24億美元飆升至2025年的8,821億美元,雙方產業鏈深度融合。

未來幾年,歐洲大概仍將維持三項基本政策。第一、安全繼續依靠北約,但同步提高自身軍事能力,逐步建立歐洲防務自主。第二、經濟持續與中國合作,但透過供應鏈多元化、限制敏感技術及建立公平競爭規則,降低對中國的依賴。第三、加快科技自主,積極發展人工智慧、半導體、太空產業及新能源,希望建立真正屬於歐洲的第三種力量。

然而,這條路既昂貴又漫長。無論是建立自主軍工體系、發展AI產業,還是重建供應鏈,都需要數千億歐元投資,更需要各會員國克服利益分歧。法國強調戰略自主,德國重視經濟利益,東歐國家更加依賴美國安全保障,南歐則更關心財政壓力。歐盟內部本身就存在不同優先順序,使得共同政策推動更加困難。
歐洲的內部矛盾與全球啟示

從更大的歷史角度來看,今日歐洲所面臨的,其實是二戰結束以來最深刻的一次戰略調整。七十多年來,歐洲第一次必須思考:如果美國不再是絕對可靠的盟友,而中國又不只是單純的經濟夥伴,那麼歐洲究竟應該如何重新定位自己?答案或許不是選邊站,而是在兩大強權之間,努力培養自己的戰略自主能力。

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仍存在巨大落差。歐洲整體實力尚不足以有效制衡美國,短期內難以減少對美國的戰略依賴。歐洲既離不開美國的安全保護,也放不下中國帶來的經濟利益;既希望建立自己的全球影響力,又不得不接受自身實力不足以完全獨立。歐洲正同步推進對美、對俄、對華的依賴戰略,深陷「既追求戰略自主,又缺乏核心硬實力」的身分困境。

從全球角度觀察,世界正逐漸由全球化走向「地緣經濟化」,經濟、安全、科技與外交已高度交織。歐洲正是這股多極化潮流最具代表性的案例。它既不願完全接受美國主導,也不可能投入中國陣營,而是希望在兩者之間建立自己的戰略空間。只是,要成為真正的「第三極」,歐洲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歐盟僅將GDP的0.03%用於軍事創新,美國則為0.37%。歐洲當前的創新生態系統「資金嚴重不足」,機構設置零散、採購流程僵化以及國界壁壘阻礙了實驗室成果真正落地。各成員國之間分散的投資模式削弱了整體戰略影響力,阻礙了歐洲層面技術領軍企業的湧現。

可以確定的是,21世紀的歐洲,已不再是國際秩序的設計者,更像是在兩大強權競逐之間努力維護自身利益的平衡者。如何避免淪為美中角力的棋子,維持自身的全球影響力,將決定歐盟未來十年至二十年的國際地位。

沒有標準答案的習題

「跟美國該分而離不開,跟中國該合而有顧忌」,將不只是當前歐洲的寫照,更可能成為未來10年歐洲外交最真實的縮影。

可以預見,在未來10年,美國仍將是歐洲最重要的安全盟友,中國仍將是歐洲不可忽視的經濟夥伴,而歐洲則會繼續在自主、安全與利益之間反覆權衡。在這場美中博弈持續升高格局中,歐洲最大的挑戰,不是如何擊敗任何一方,而是如何在兩個巨人之間,保住自己的戰略空間、經濟利益與政治自主。

對歐洲而言,真正需要追求的不是在美中之間二選一,而是在維護共同價值、保障自身安全、促進經濟繁榮三者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只是,這道三角習題沒有固定公式,也將隨著美中競爭升高、科技革命加速、供應鏈重組以及全球權力轉移而持續變化。而這場攸關歐洲命運的戰略抉擇,也將深刻影響全球經濟秩序、民主同盟體系以及世界權力平衡的未來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