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看上世紀90年代,分隔已久的兩邊,很多人對海峽另一端帶著好奇。台灣的歌曲、電視劇和流行文化大量進入大陸,大陸的故土、親緣與歷史記憶仍然存在於許多台灣家庭,說起對岸,大家常帶著一點陌生中的熟悉。

當時彼此知道得並不多,正因為不知道,反而留下可以相互想像的留白。沒有真正走近,所以許多差異還不刺眼;沒有真正進入彼此的生活,所以也容易把對方放在一層柔和的濾鏡之後。那是一種不曾充分接觸的友好,也是一種帶著想像的溫情。

三十多年來,兩岸人員往來增加,網路把彼此的日常推到眼前,青年可以旅行、求學、工作,也可以在社交媒體上直接爭吵。過去只能想像的對岸,逐漸成為一個可以看見、可以比較、甚至可以失望的真實世界。

七十多年的分治終究會留下痕跡。對今天二、三十歲的台灣青年而言,大陸不再只是祖籍,而是一個與自己具有不同制度經驗的社會。時間久了,制度上的不同會沈澱成生活感受,生活感受又會慢慢成為一種身分。

近年兩岸的緊張,這層身分更添一重戒備。軍演、戰爭、統一、滲透、認知作戰,這些詞不斷出現。當政治與安全越來越多地介入日常,一個人的出生地就不再只是出生地。「大陸人」可能被附著某種政治猜測,「台灣人」在大陸也可能被預先想像成某種立場。人還沒說話,身分已替他說了一部分。

大陸常把台灣青年的認同變化簡單歸因於「去中國化」或外部力量;台灣社會的一部分人也習慣把島內對大陸較友善的聲音理解成統戰或滲透。

若不承認這些感受是真實存在的,就很容易把對方的戒備再次變成新的壓力,而新的壓力又成為對方更加戒備的理由。兩岸於是像站在海峽兩邊彼此呼喊,聲音越來越大,卻越來越聽不見對方。

因此,未來最值得懷念的,不一定是1990年代那種帶著濾鏡的熱情。當想像被現實打破,如果只是努力重新把濾鏡戴回去,關係仍然經不住接觸的考驗。

不過今天的冷淡也不應被視為理所當然。知道彼此不同,並不等於一定要把差異變成敵意;對政治有所戒備,也不意味著必須先用身分決定如何對待眼前的人。成熟的交流,也許不是證明「我們一樣」,而是在承認彼此確實不同之後,仍然願意留下理解的餘地。

兩岸真正需要的,不是因為想像而過度熾烈的熱情,也不是任由猜忌凝結成冰的冷淡。它應該更像水。水沒有火焰那樣耀眼,不要求誰立刻擁抱誰,也不需要把所有差異抹平。它只是平靜地流過,讓人可以相處,可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