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我讀中學時,台灣仍處於戒嚴時期,報章雜誌刊登的社會新聞謹小慎微,一知半解,但記得三位女性的名字,日後終於瞭解她們身後的故事。
蔡瑞月(1921~2005),台南女中畢業後赴日本「石井漠舞蹈專科學校」學習現代舞。1947年回台後在中山堂公演,轟動台北藝術界,同年與台大法學院副教授雷石榆(東京中央大學經濟系畢業)結婚。1949年,丈夫因寫了一首「詩人節那天」的詩,被認為是左翼作家遭驅逐出境,她被牽連,囚禁於綠島達三年。
出獄後她重新振作,編了一齣《傀儡上陣》,表達對人權自由的訴求。為了生活她開辦舞蹈社,繼續從事編舞教學工作,許多富人家的女兒慕名而來學舞,巷口排滿接送的三輪車,於是中山北路2段48巷成為後來的「玫瑰古蹟」。當時的藝文人士時常來此處聚會,監視的特務不請自來。
1981年,官方干預她接受著名小提琴家馬思聰的邀約,在芭蕾舞劇《晚霞》中同台演出,藝術再被扼殺。1983年她離開傷心地與兒子雷大鵬移民澳洲;1990年,在河北與久睽的丈夫重逢;1998年,獲昆士蘭科技大學博士學位。
1999年,「中華舞蹈社」的木造日式建築經古蹟學者專家一致認定為台灣現代舞的發源地。六年後她病逝於澳洲,享壽84歲,留下500多部現代舞的作品,被世人譽為「現代舞之母」。
林絲緞出生於1940年,原名卓系緞,因繼父姓林,雕塑家楊英風稱她為「林絲緞」。國小畢業後,因家貧輟學,在紡織廠當女工,鄰居的師大藝術系學生見她
的身材豐滿,慫恿她到師大藝術系當人體素描的模特兒,有了不錯的收入後,開始去學芭蕾舞。
在那社會風氣保守的年代,解衣裸體當人體模特兒需要相當大的勇氣,雖為藝術犧牲,卻驚世駭俗。1961年,她在台北公開舉辦一場個人的人體藝術展覽,主要是郎靜山的攝影作品,不懂藝術的人多投以「色情」眼光。1964年,她毅然結束模特兒生涯,開始在《中華日報》撰寫專欄,次年文星書店出版《我的模特兒生涯》一書。
1968年,她和白色恐怖的受害者李哲洋結婚,丈夫是非學院背景的音樂家,擔任過《全音樂文摘》長達19年的主編,也是研究原住民音樂的先行者。婚後得到真摯愛情,克服以往學歷和職業的自卑感,找到自己的興趣開設兒童舞蹈教室。
42歲那年,她憨勇地隻身前往紐約大都會,在幾家舞蹈學校觀摩舞技,深受舞蹈教育家伊莎朵拉‧鄧肯(Angela I. Duncan)的思想啟發,1975年發表第一場現代舞的獨舞作品,日後更發展出以舞蹈治療自閉症兒童的教育方式。2024年獲頒第28屆台北文化獎,從此舞動出精彩的人生。
郭良蕙(1926~2013),畢業於上海復旦大學外文系,1949年與空軍飛官孫吉棟(空運黃金來台的飛行員)結婚,來台後住在嘉義的眷村,開始從事翻譯和寫作。她在60年代不僅創作量豐沛,而且因面貌秀麗,照片被登上《亞洲畫報》和《遠東畫刊》,被稱為「最美麗的女作家」。
1963年1月,台灣省新聞處下令查禁她的小說《心鎖》;5月,「中國文藝協會」開除她的會籍,當時老派的女作家咸認為此書描寫男女情色,傷風敗俗,違悖倫理。不久「青年寫作協會」和「婦女寫作協會」亦隨之打壓,但也有人為她打抱不平,如香港的雜誌隔海推出「心鎖專號」來聲援作者。
在那個思想封閉的年代,這位文壇的異數,敢於撰寫挑戰社會禁忌的題材,比起王文興的《家變》,白先勇的《孽子》,以現代的眼光來看,實在不足為怪,只因為她是個女人。《心鎖》先於1962年在《徵信新聞》的副刊連載(1月4日-6月19日),1963年為高雄的「大業書店」結集出版。
風波過後,她被迫停筆好一段時間;1986年,「時報出版社」再版此書時,又遭到二度查禁,直到1988年省政府新聞處發佈解禁,禁錮多時的《心鎖》終於開鎖,而且被香港湯臣公司拍成電影,2002年「九歌」也重新印刷這本禁書。
午後走入中山北路二段的玫瑰巷,高樓環伺下的「跳舞咖啡廳」,綠茵的庭院出奇地安靜,那裡是工作日暫時被人遺忘的角落。捷運雙連站開工時,曾經打算拆除,藝術家奔走挽救它的歷史,不久遭人縱火毀於一夕。舞者來不及看到它的浴火重生,已然辭世。她曾經在《牢獄與玫瑰》的最後一幕,將玫瑰丟進牢獄,表達無言的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