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渡大渡河

紅軍進入彝族少數民族區域後不但未如蔣介石預料的在「野人區」待不下去,反而劉伯承代表中共中央與彝族歃血為盟,結成「血族兄弟」,不但有好幾百彝族男子加入「紅色漢人」(紅軍),而且也讓紅軍士氣旺增,毛澤東決定揮軍橫渡大渡河。

強渡大渡河是中共長征途中最關緊要而又最為奇特的一件大事,因為這條兩岸夾山的「天險之河」曾是太平天國猛將石達開的「翼王悲劇地」,如果紅軍在這裡失敗,它十分可能在此被消滅,中共「長征」到此就結束。

話說19世紀中葉(1863年5月)「反清復明」的太平天國最後一批由翼王石達開領導的十萬大軍被曾國藩的湘軍包圍在大渡河上時,石達開全軍被湘軍擊潰的「主因」,斯諾聽毛澤東說,是「由於一種代價過高的延緩」(石達開大軍開抵大渡河時適逢石得子喜訊,命令駐軍在河岸紮營六日歡慶,此讓曾國藩及時趕上,湘軍由後邊包圍封鎖石達開及其軍隊的後退之路,當場在大渡河上殲滅太平天國軍隊,活擒翼王石達開,綁至成都凌遲而死-筆者按)。斯諾在書中說,毛澤東當然知道石達開的悲劇故事,也知道「蔣總司令」頒發電報給他在四川的「聯軍」劉湘、劉文輝,要「教他們重演太平天國的歷史」,就地圍剿,置毛澤東及中央紅軍於死地。然而,共產黨人善於「總結經驗」,毛澤東不會重蹈石達開的覆轍,運用他的策略與紅軍的鬥志,讓強渡大渡河成為「紅軍勝利場」。

西康境內的大渡河由大雪山脈和邛崍山脈相夾而成,在地理上是漢民族農耕文化與藏羌民族游牧文明的分界線,自古就是南方絲綢之路與茶馬古道沿此河谷的行走之路線,史稱「橫斷山民族走廊」,後來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明確提出命名為「藏彝大通道」。

斯諾說,中央紅軍離開彝族自治區後,由彝族人導引,沿著狹窄的山林小道隱蔽地爬著走向大渡河,紅一軍團前鋒部隊由林彪帶領,1935年5月24日「突然地來到了(大渡)河邊的(西康冕寧線)城鎮安順場附近」。紅軍先頭部隊從高處往下望著河岸,發現渡口上有三條渡船,其中「有一條很快向『南岸』駛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是劉文輝部隊一個旅的指揮官由北岸回到南岸走親戚(他妻子是南岸安順場人),而且在船上還對衛兵說「紅軍到來還需要很多的日子」。沒想到指揮官的船到達南岸進入安順場小城後,「紅軍突然的來到這座城池,俘虜了這位指揮官和他的船,奪得了到北岸去的交通」。

接著,紅軍先遣部隊從五個大隊裡選出17位紅軍戰士組成勇士隊,搭乘第一條船渡河過去,準備帶回另外的兩條船,然後紅軍才能開始正式強渡。這時紅軍在南岸山邊架上機關槍,朝向北岸白軍敵人陣地集中火力狂射,交織成保護紅軍先頭勇士渡河火網。斯諾描述,大渡河比長江上游金沙江還寬,水流特急,船隻必須從上游啟航,順著急流在河上飄渡,兩小時才能到達對岸渡口。據1935年5月30日紅軍《戰士報》第186期《牲部(即紅一軍團)強渡大渡河的十七個英雄》專文報導:這一批紅軍勇士在南岸紅軍機槍不停的火力掩護下,乘船在險惡狂濤與敵人不斷射擊之下,強渡過河,剛上岸就是一個衝鋒,他們這十七個英雄把敵人一營完全打塌,很快地選擇了遮蔽物,接著爬上了一座高陡的山峰,下臨敵人的陣地,架起自己的機槍,對著沿岸的敵人防地彈如雨下地狂射,目的在壓制敵人的反制,取得了此次渡河第一步的偉大勝利。

突然,「白軍停止了放槍,扔棄了他們的防衛地,逃跑到第二道防線,接著又逃跑到第三道防線」。當川軍放棄陣地退守至第三道防線之際,「這時候第一隻船回來了,並且還拖著另外兩隻船回到南岸,第二次渡河每船都拖著八十人,這樣來來回回連續三天,安順場的三條渡船竟然將近一師的紅軍運送到大渡河北岸去了」。後來斯諾在《紅星照耀中國》中說:強渡大渡河勝利歸來的英雄們當即受到獎賞,他們每人得到一套列寧服、一本日記本、一枝鋼筆、一個塘瓷碗、一個塘瓷盤和一雙筷子。這是紅軍戰士所能得到的最高獎賞。1936年斯諾在寧夏還曾與強渡大渡河的十七勇士合影留念過。

強渡大渡河的是中共紅一軍團紅一團,團長楊得志。這個團資歷輝煌,兩年後,紅一團改編為八路軍115師343旅685團,作為主力團,首戰平型關,日本軍閥阿步規秀死於「紅一團」砲兵連砲火中;「狼牙山五壯士」也是出自這支部隊;後來在「抗美援朝」戰爭中國志願軍第38軍拚殺出「萬歲軍」稱號的也是由「紅一團」骨幹組成的。

1935年5月24日中央紅軍強渡大渡河,正好是梅雨氾濫河水急漲時節,斯諾說,「在第三天,運一船人從這岸到那岸,需要四個鐘點」,如果依這速度,則整個的紅軍和騾馬以及給養等,需要好幾個星期後才能行動。這樣的拉長時間的渡河行動,毛澤東告訴斯諾說,「蔣介石的飛機已經發現了這個地點,會極猛烈地來轟炸,敵人的軍隊從東南急速地趕來,還有一大隊(指四川軍閥聯軍)也從北方趕到」。「時間」是紅軍生存的節點,必須即時解決立刻來到的危機,於是由紅一軍團總指揮林彪急忙地召集了一個軍事會議,此時已經到達河岸的朱德、毛澤東、周恩來和彭德懷也參加了會議,「他們訂下了一個決議,馬上就開始把它執行出來」。這個「決議」就是「調虎離山」策略調整,轉移渡河地點,避開藍軍與白軍的聯合圍擊,具體地說,就是中央紅軍由安順場轉移至北邊約四百里之遙的大渡河上游,此處峽谷雖高,但水流窄急,也是西藏東邊大渡河上最後一個渡口「瀘定橋」所在,紅軍長征將在此「捨船河渡」,改取「奪橋飛越」。毛的「決議」已定,紅軍即刻開拔。

為了順利地北上,中央紅軍沿著一條盤繞在這些峽谷的山道中日以繼夜地向瀘定邁進。紅軍以急行軍方式前進,在這四百里的峽谷山道中間經過一個小古鎮名叫磨西,它位於瀘定西南「蜀山之王」貢嘎山主峰東坡,是茶馬古道重要驛站,從這裡往西直走可以抵達西藏拉薩和尼泊爾。古鎮邊的模崗嶺還遺存營盤大道,它是清軍入藏征剿準噶爾部的行軍道路。5月28日楊成武的紅四團就是由這裡直奔瀘定橋的,連續行軍三天的毛澤東29日抵達磨西,夜宿磨西天主教堂神甫房,後隨的二萬紅軍將士也都冒雨經過磨西續走山道轉進瀘定。

飛奪瀘定橋

瀘定橋的重要是以前四川、西康進入西藏必經之路的橫跨大渡河上游的鐵索橋樑,清朝康熙曾御筆親題「瀘定橋」三個大字懸掛在這座天險交通樞紐橋頭上,乾隆「十全武功」中耗資最巨,費時最長的「大小金川之戰」就在大渡河上游這一帶發生的,紅四方面軍曾在此區域戰鬥過,因此瀘定和打箭爐(康定)自古不但是民族衝突的引爆點,也是大陸內地通往西南邊疆的軍事要衝,由此可以想見這座橋樑的重要與知名度。

瀘定橋幾百年前便由地方士紳捐款,在朝廷贊助下建造而成,由十六條粗硬的大鐵索鏈接釘在兩岸峽谷岩石上,長約六、七百尺,上鋪厚木板,綑在鐵鏈上,方便商旅人馬車輛通行,紅軍來到瀘定時,橋面木板已被白軍破壞扔入河裡,只剩光禿禿的鐵鏈外加幾塊殘留的木板。這麼重要的戰略要道,對紅軍來說,誠如斯諾描述的,「假如他們能夠佔領瀘定橋,那麼整個紅軍就能夠走進四川中部;如果失敗了呢,他們必須循著來時的舊路,經過彝族區域,再入雲南,向西作戰,必這樣,他們才能夠有生存的希望」。

當紅軍主力部隊沿著大渡河西岸朝向瀘定推進的時候,在東岸的紅軍也同時前進。有時候在他們之間的峽谷非常狹窄的地方,兩岸紅軍隊伍彼此還能夠隔江相呼。路途遙遠,紅軍以急行軍方式日夜趕路,斯諾形容道,「在夜間他們(紅軍)像一條龍似的圍繞著山峰轉,點起一萬多支火把,火光斜射在黑暗不可捉摸的水面上,這樣不眠不休的趕路,紅軍戰士心裡明白,「勝利則生,失敗一定是死亡」。

「制敵機先」,時間對紅軍是不能浪費的,在白軍敵人增援部隊沒有來到之前,毛澤東與中央紅軍認為必須要把瀘定橋先佔領起來。於是紅軍又一次徵求敢死隊,斯諾描述說,「紅軍戰士們一個個的都站上前來,請求拿他們的生命來冒險」。在這些自告奮勇的紅軍戰士中,選出了三十人組成「敢死隊」。「他們背上捆上手榴彈和毛瑟槍」,「很快地他們就爬到奔騰地河流上去,雙手握著鐵鏈往前推進」;「紅色的機關槍對著敵人的設防地帶開火,子彈像雨一般灑在橋頭上」;「敵人用他們自己的機關槍掃射做出回應,從埋伏的地點對著水浪中顛簸著的慢慢前進的紅軍掃射」;「第一個紅軍戰士被擊中了,掉到下面的水中去,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有一個紅軍戰士爬上了沒有被毀去的橋板,解開一個手榴彈,十分準確地扔到敵人的設防地」;白軍「軍官們完全著了慌,下令把橋上沒有毀掉的橋板完全炸毀,可是為時已晚,更多的紅軍已經爬到面前來了」;「橋板上倒了許多的煤油,開始燃燒起來,在這時候,約二十個紅軍正用手和膝蓋爬著前進,手榴彈一個又一個的向敵人的機關槍巢扔去」。據紅一軍團政委聶榮臻的《記述》,則是敢死隊「冒著東岸敵人的火力封鎖,在鐵索橋上,邊鋪門板邊匍匐射擊前進」。突然,在大渡河西岸的紅軍同志們快樂地高聲大喊「紅軍萬歲!革命萬歲!大渡河三十位英雄萬歲!」原來白軍敵人「兵敗山倒」,正在實行逃亡式的大撤退!

緊接著,是衝鋒的紅軍用全力跑過橋上那段沒有毀掉的橋板,快速地跳到敵人的設防陣地,調轉了敵人所拋棄的機關槍,對準敵人開火追擊,同時更多的紅軍戰士上去撲滅橋上的濃臭煙火,重新架置橋板讓後面的紅軍方便通過。據指揮這場戰役的紅一軍團二師四團政委楊成武的《回憶》:「一向穩重的劉伯承在大部隊過橋之前,還先到橋上從橋東走到橋西,十分仔細看完鐵索和鐵環後,回到橋中央,用力地在橋板上連蹬三腳,感慨地說:瀘定橋!我們勝利了!」

西岸的紅軍在午夜時分依續走過瀘定橋,全部過完後,與東岸的紅軍會師,將殘餘的白軍殲滅,然後全體高聲唱著軍歌離開瀘定大渡河,邁著革命的步伐走向四川中部境內。這就是斯諾親筆下以及筆者參閱中共名將回憶錄的中央紅軍從強渡大渡河到勇奪瀘定橋的戰爭實況。如今回憶當時情景的精采與戰鬥的慘烈,一如電影般映在筆者眼裡,久久不能忘懷。

「飛奪瀘定橋」戰役可歌可泣,新中國成立後中央人民政府把它寫進小學課本教材裡,永遠傳頌。

「強渡大渡河」與「飛奪瀘定橋」兩個戰役,是中共紅軍「長征」途中最為戲劇化的英勇史詩,這兩個戰役也為中共在「長征」艱難地北上路途中,打開了戰略性的通道。這兩場戰役將昔日「翼王悲劇地」轉化為「紅軍勝利場」,顯示的政治與軍事歷史意義是:中共無產階級工農紅色軍隊攻無不克!【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