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挾年初眾議院選舉狂勝的政治能量,強勢推進「高市外交」,力挺美國總統的「唐羅主義」,強化美日同盟,將川普的全球戰略重心留在印太地區,開展以日本為主場的「自由開放的印太」抗衡中國,在美中競爭中,維持日本在印太區域應對中國的戰略優勢。但年來美中關係的發展暴露了「高市外交」的短版,面臨美、中接近的考驗。
高市對「唐羅主義」一廂情願的期待與現實的美國外交開展出現落差,異於冷戰時期的美國扶植親美政權對抗蘇聯,「唐羅主義」的戰略重心轉移重置了美國外交,揚棄歐巴馬政府的「亞洲再平衡」,將外交與國防重心大幅向西半球傾斜,重新鞏固美國在美洲的霸權地位,將其視為美國戰略資產下的禁臠,因此可能減少對東亞所在的「東半球」事務介入。
「川普外交」利益重於價值,強調美國有權為獲取能源、資源或國家安全等自身利益,採取強硬的單邊主義,無視二戰後的盟國及多邊組織的緊密關係。「唐羅主義」雖排除中、俄等域外強權在拉美地區的影響力,但喜於交易的川普亦善於跟中、俄兩強妥協,帶有將世界推回二戰前的列強瓜分色彩,與強調基於國際法的世界秩序之戰後日本外交出現「溫差」,此表現在高市與川普對國際刑事法院(ICC)南轅北轍的態度。
然而,「川高會」中,高市為向外界釋放「美日同盟」依舊不動如山的訊號,避免對美外交失敗,「高市外交」崩解,不願與川普針鋒相對,以免觸怒川普。高市的對美依賴難以應對「唐羅主義」,亦招致「軟弱」、「阿諛奉承」等批評,與高市欲形塑的「鐵娘子」形象格格不入。
面對中國崛起,日本需要美國力量的奧援,希望將美國留在東亞,此與「唐羅主義」的戰略目標相左。美國須重新梳理與中國的關係,但此非複刻美蘇冷戰的模式,全球化下的美中競爭無法將世界一分為二,美、中亦難彼此脫鉤。習近平訪美前的書面談話,指中美和平共處歷史邏輯沒變,並以「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框限雙方競爭但不走向衝突,認為中美應「合作為主、競爭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求「穩」為中、美的階段性共識,高市的「抗中」,川普意興闌珊。
「高市外交」執意與中國對抗,雖滿足部分極端右派支持者的「反中」情緒,甚至以「台灣有事」燃起不忘情「昭和維新」者中日再戰的想像,訴求日本再軍事化。中國將高市推動的外交與安全戰略視為問題,定性為「新型軍國主義」。日本「高市外交」不足以說服川普,支持「高市外交」符合「唐羅主義」下的美國利益。高市著眼於「台灣有事」,力爭持續強化美日同盟,但川普未盡信日本。何況川普的「交易外交」要求回報,無法投桃報李的高市,難以爭取川普在對中外交上顧及日本的立場。高市急於在「川習會」前見川普,顯見對美外交的惴惴不安。
川普在白宮歡迎習近平時,以二戰「盟國」稱中國,習近平順勢呼應川普,直接點名日本,表示「中美兩國人民並肩作戰,抗擊日本軍國主義侵略者」。川普未顧及日本立場,以史觀「回報」習近平,高市政府對此感到意外及反感。
高市希望藉由強調美日團結以緩和日中關係緊張的外交路徑受阻,須另闢蹊徑自力謀求日中關係改善。在高市與川普「對表」對中外交時,如何調整「時差」,校準美、日的「中國政策」係「高市外交」無可迴避的重要課題。
高市早苗9月22日踏上紐約,名義上為出席聯合國大會,發表任內首度在聯大的演說,實則為趕在習近平赴美進行「國事訪問」前與川普會談,其間透露日中關係陷入雙方關係正常化以來最低潮之際,高市面對美中關係回穩的不安,深怕在美中接近下,損及其利益。
高市與川普會談設定的焦點無疑是與美國在中國政策上「對表」,統一對中認知。在美日同盟中,日本對中外交須與華府協調,避免步調落後美國。「川高會」前,日媒聚焦日、美的對中認知是否乖離,避免川普為追求實際利益,在對台軍售等議題上向北京過度讓步。高市上台後,加大挺台力道,更在國會表態「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 」,使日中關係急轉直下,北京認為高市背離「一個中國」承諾,鬆動「七二年體制」,關閉中日對話大門。
日本首相官邸高層表示,高市希望藉由重新確認印太地區的日美合作,向川普傳達「不要忘記日本,亦期待美國繼續參與東亞事務」。若失去川普支持,高市外交將面臨全線潰敗,危及高市內閣的續航。在日中關係空前惡化下,日本外交上須更依賴美國。
高市急於在習近平訪美前會川普,「向世界展示日美同盟的強大」,但難掩美日同盟似乎出現「同盟困境」,川普無意被高市的「抗中、挺台」牽連,而高市深怕遭川普的對中外交所棄,在「日本有事」時縮手。然而,「同盟困境」非北京離間所致,是高市在「右傾化」急行軍,持續在「台灣有事」上挑釁對北京,致使日中的互信盡失。
川普5月訪華時,習近平曾針對涉台相關發言點名批評高市早苗。高市希望在習近平到訪前,左右川普對「台灣問題」的態度,但陪同出席「川高會」的日本官房副長官尾崎正直拒絕回答「是否討論台灣議題」。台灣議題是否上桌成謎,顯見川普無意在「台灣問題」上與高市深談,為高市的「台灣有事說」背書,僅在涉及中國時,雙方確認繼續緊密合作。
美日「黃金同盟」面臨考驗,拉攏美國參與印太區域安全保障,避免美日同盟後退,高市心餘力絀,「通過日本的主導,推動自由開放的印太地區」淪為空談。「川高會」後,高市在聯大演說,拋出刪除《聯合國憲章》中針對日本的「敵國條款」,間接反駁北京對其「新型軍國主義」的指控。此外,北京駐日大使館2025年11月21日曾援引「敵國條款」警告高市。高市的聯大發言意指中國利用「敵國條款」威脅日本,憂心北京強硬派藉口攻擊日本,但中國稱旨在防止威脅。日中聯大隔空交火,「安全困境」難解,川普在聯大演說避免批評中國,高市與此基調相左。
高市訴求川普對中採取強硬難以為惡化的日中關係找到突破口。何況川普對盟國的外交亦無法自外於成本與效益的盤算。「川習會」中,川普雖呼籲中、日首腦對話,敦促中國取消對日實施的稀土等出口管制,修復日中關係,但習近平警告「日本軍國主義的風險正在升高」。
高市著眼於11月在大陸深圳舉行的亞太經合組織(APEC)峰會與習近平再續首腦會談,尋求突破口。日本前防衛相中谷元20日公開敦促高市為改善日中關係作出努力。中谷表示,當前處於非常嚴峻的局面,須摒棄執念,立足大局,闡明原則,想方設法突破僵局。
高市早苗在臨時國會開議的施政演說中,稱關係極度惡化的中國為「重要的鄰國」,即使面臨某些問題,雙方亦存在長期的關係積累,她表示,將對共同課題加強溝通,推進旨在維護國家利益的對話。
日本外務省發言人北村俊博10月7日在記者會上透露,關於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不加頭銜地直呼高市早苗名諱一事,日本向中國提出交涉。中國在外交上對高市不以慣用的「高市首相」或「日本首相」相稱,為日中關係正常化以來首見。
日中對話全面受阻,彼此無法準確判斷對方意圖,構成日本周邊出現突發事態的風險,此不利於日本的安全,高市內閣亟欲打開對中外交困局,以防「日本有事」。日本前外長岩屋毅9月29日以日本國際貿易促進協會(國貿促)會長身分訪中,分別與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兼外長王毅及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舉行會談。此為高市去年11月在國會發表「台灣有事」說後,北京高層首次會見日本國會議員。
日本認為,北京領導階層禮遇重視日中關係的日本政界重要人士及經濟界領袖,意在促使高市內閣改變對中態度。岩屋毅8日受訪時透露,在北京與王毅會談時,曾提議為修復日中關係,「由兩國政府正式再次確認1972年的《日中聯合聲明》」,以此作為高市「台灣有事」發言的「實質撤回」折衷方案,但王毅回應指出,「曖昧的做法並不好」,並強調「解鈴還須繫鈴人」,不接受模糊處理。
會談中王毅就中日關係指出「有待再次實現正常化」,意味中日關係正常化的政治基礎鬆動,癥結在「台灣問題」。日中關係的障礙在高市早苗的右傾化意識型態,王毅雖表示兩國「有必要改善關係」,但北京對日態度依舊嚴厲,岩屋毅為政治對話搭橋未能緩和態勢。
然而,日本經濟界仍肯定岩屋毅訪中,並期待打開閉塞的日中關係。日本經團聯會長筒井義信表示,藉對話進行溝通,持續為改善關係作出努力。經團聯決定在11月先行派遣小規模訪中團,為明年3月重啟日中經濟協會、經團聯及日本商工會議所訪中投石問路,北京會否正面回應,重啟日中高級別經濟對話,可窺其對改善中日關係的態度。
日本對中外交人士審慎的評估,日中仍未形成開展建設性對話的氛圍,關係恢復恐須漫長的時日。美中首腦對話不斷釋出穩定美中關係訊號之際,日本外交存在改善日中關係的需要,日中關係與美中關係背道而馳,將使日本在美日同盟中失去外交槓桿,陷入受制於人的被動處境。
川習會後,高市旋即與川普舉行電話會談,溝通中國政策議題,但高市難以拖住川普穩定美中關係的步調,也難寄望川普促成北京與日本領導人對話,只能反求諸己,迎頭趕上,使日中關係與美中關係相向而行,以解遭川普「越頂外交」的風險。不過,高市決意在國會臨時會期通過「安保三文件」修正相關配套立法,揚棄「專守防衛」,建構自衛隊的「攻擊能力」,將使日中「安全困境」螺旋向上,高市對中外交與日本經濟界的期待漸行漸遠,不利高市爭取民意支持。
教宗良十四世指出「軍事策略無未來」,真正的和平不能依靠武力擴軍,而須透過耐心的對話,相互尊重與談判,不可陷入「重新武裝就是答案」的幻想。高市應記取教宗捨「軍事」就「對話」的和平主張,為和平耐心尋求與中國對話,在談判中展現外交智慧與勇氣,此為改善日中關係,確保日本無事的不二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