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在明尋求歷史正義

今(2026)年8月15日,南韓政府慶祝光復81週年,總統李在明表示,隨著「親日財產歸屬法」公布,韓國政府將追究當時朝鮮親日分子應負的歷史責任,接著話鋒一轉,提到「韓日兩國應以正視過去的勇氣作為基礎,努力共同開創未來」。

慶祝光復節典禮上李在明說,他要「向同心協力、燃燒自己一生的殉國先烈,以及仍健在的,促成獨立有功人士及遺屬,致上無限敬意和感謝」。他宣示將更加禮遇愛國人士與獨立有功人士,進一步擴大發掘及褒揚尚未獲得勳獎的獨立運動人士。

李在明強調,「親日財產歸屬法」已在今年6月2日公布,南韓政府「將調查、收回親日反民族行為者不當累積的財產,務必追究應負的歷史責任」,也將「更加負責地管理歸屬於國家的親日分子財產,讓這些財源能夠完整地用於對獨立有功人士及遺屬的禮遇和支援」。

對未來的韓日關係,李在明說,「韓日關係的歷史雖然有過衝突,但應該努力共創未來」。他說,「韓日合作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的此刻,韓國將努力打造新的韓日關係,要為那些至今仍在歷史陰影承受傷痛的人們帶來溫暖」。

李在明說:「期待韓日雙方能在更加深厚的互信基礎上,成為不是既近又遠的鄰居,而是既近又親切的鄰居」。至於南北韓關係,李在明呼籲雙方「必須建立管控緊張和衝突的制度,防止危機與戰事擴大的多重安全機制,期盼朝鮮半島的和平可以促進東北亞的穩定與合作,並成為邁向無核世界的里程碑」。

李在明在光復節紀念會上宣告的,許多內容都是老生常談,如韓日關係、兩韓關係,無非集中在韓日關係可以走向平等合作。不過,讓人耳目一新的,是透過頒布「親日財產歸屬法」,追究過去親日韓國人的歷史責任,剝奪親日分子不當積累的財產、建立南韓人長久期望的「民族正氣與財產正義」。

二、南韓清算親日分子的過程跌宕

早在2002年2月,民間組織「韓國光復會」在報端公布708名親日「韓奸」名單,受到「韓奸」後代強烈指責。當時的盧武鉉總統即在光復節講話稱,「賣國與愛國不能不分是非」;「抗日志士三代貧窮、親日韓奸三代富有」,這種是非顛倒的歷史認知,會讓整個韓國「抬不起頭來」。

南韓國會當年通過「親日反民族行為真相糾明特別法」,南韓群眾一片叫好,「韓奸」及其後代仍然強烈抗議,他們要求摘掉「親日」帽子,日本內閣也同時抗議。2005年南韓成立直屬於總統的「親日反民族行為人財產調查委員會」。

2005年國會通過「親日反民族行為人財產沒收特別法」,為清算「親日殘渣(韓奸)」鋪平了道路。今年6月30日,「親日反民族行為真相調查委員會」公布第一批官方認定的為數332名「韓奸名單」。盧武鉉的作法是「查三代」,可追溯至1904年。

當時南韓政府沒收的「親日殘渣」土地達13平方公里,沒收日本人名義登記的土地3,250處。只要祖上三代有配合日本殖民者,得到好處的「韓奸」後代也比照辦理。此外,南韓政府頒布了「親日財產調查」白皮書,其目的在讓南韓的下一代知道,背叛國家民族的罪行,無論時間過去多久,均將遭到清算。司法、監察、財政、山林、國稅、警察、人事等各部門都介入了對「韓奸」的調查。直到盧武鉉在2008年任期結束。

同年李明博上台後,南韓「叫停」了清算行動,同時與日本關係升溫。2010年「親日反民族行為人財產調查委員會」遭解散。至朴槿惠時代,正因其父、前總統朴正熙曾擔任過日本軍官,朴槿惠對「清算韓奸」態度消極,清算行動「從官方回到了民間」。

2019年,南韓總統文在寅,在紀念朝鮮半島反抗日本殖民統治的「三一獨立運動」爆發100週年的場合,重提清算「親日殘渣」的問題。他說,不清算這些「韓奸」,就無法治癒受害人的傷痛,韓日關係也不會走向健康發展。文在寅排除萬難,追回一批「韓奸」財產,但成效無法和盧武鉉時期相比。

尹錫悅上台後,積極拉攏日本,一方面企圖討好美國,建立「堅強的美日韓三國軍事聯盟」,在2022年「三一獨立運動」紀念會上說,「日本已經成為韓國的親密友邦,未來將展望更緊密的關係」。

當時的在野黨「共同民主黨」代表(主席)李在明期期以為不可。他說,「尹錫悅選擇了背叛歷史正義的道路」,李在明主張「清算韓奸的使命不能須庾稍停」,於是在今年「光復節」宣布重新組織「親日反民族行為人財產調查委員會」,此項任務再回政府議程。

南韓政府宣布重啟清查「韓奸」,追繳他們在日本殖民時期和日本帝國當局合作積累的不當財產,李在明宣示,此項政策必將施行,且「不容含糊」。南韓法務部長鄭成浩宣示,調查委員會成立後,預計至少能再追回325億韓元資產,所有追繳所得將用於投入獨立有功者及其遺屬。這是此一工作中斷16年後,再次劍及履及,認真施行。

三、安河英點燃「親日殘渣」議題

南韓民眾普遍相信,媒體也在近期火熱報導,南韓女星安河英與李在明宣示清算「親日殘渣」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李在明選在這時推動追繳過去朝鮮人親日財產,和南韓近期爆發演藝界爭議有關,此事涉及人士為熱播韓劇「鐵拳教育」的女演員安河英。

安河英是南韓當紅女演員,為韓國名校梨花女大畢業,擁有美國碩士學位,在韓國影藝界頗受矚目。今年8月7日參加KBS綜藝節目,安河英驕傲地提到她的家世為「四代行醫」,曾祖父安相浩在漢陽(後來的漢城、今日的首爾)開設了「最早的西式診所」,還給朝鮮高宗看過病,她以此為傲。

多數聽眾和網友聽罷覺得不對勁,朝鮮王朝第26代國王高宗,一直有人懷疑是日人1919年毒殺,也正是那年3月1日爆發「三一獨立運動」。網民不斷追查後,發現安相浩1902年從東京慈惠醫科大學畢業,娶了日本籍夫人,再回朝鮮行醫,也曾在日據時期加入「頭號賣國賊」李完用為核心的親日團體,是為日本人做事的特大「韓奸」。

安相浩1916年加入朝鮮最大親日團體「大正實業親睦會」,親睦會名單裡赫然出現南韓公認的頭號「賣國賊」李完用。安相浩也被發現是高宗的唯一私人醫師,因「賣國有功」,安家後代一直受到日本殖民政府「優待」,直至1945年日本投降。

安河英一開始堅決否認她的家世與日本殖民政府密切合作過,經紀公司8月10日還發布聲明稱,將對質疑安河英者提告;次日,安河英卻手寫道歉信認錯,表示將以「沉重的心情看待她的家族歷史」。

長期以來,南韓朝野感慨日本殖民者利用的「親日殘渣」在殖民時代狐假虎威,對朝鮮人頤指氣使,極盡諂媚求榮之能事,為具正義感的同胞所不齒。而那些「韓奸」名利雙收,居然沒被清算,歷任南韓政府雖曾經希望正確面對歷史,卻始終功虧一簣,民眾為此憤恨不平。

四、朴正熙家族處境尷尬

2005年「親日反民族行為人財產之國家歸屬特別法」制訂後,2006至2010年啟動了沒收程序,朝鮮人子孫被捲入訴訟或維權失敗的知名「韓奸」,集中在2007年的三批,22人,543處土地,市價730億韓元,再往外擴充,增加到3,090人,其中具高知名度人物包括朴正熙,不過未沒收朴正熙財產。

「韓奸」中最著名的屬「乙巳五賊」、「丁未七賊」,以及「皇族侯爵」、「中樞院巨頭」和「其他親日官僚」。其中首惡為「李完用」,他是「乙巳五賊」之首,擔任過日韓合併後的「合邦總理」、「伯爵」,曾孫李允亨敗訴、財產收歸國有。全重顯也是「乙巳五賊」之一,擔任過殖民政府「農商工部大臣」、「子爵」,財產沒收。李載克,「合邦男爵」、財產沒收。閔永輝、「中樞院議長」、財產沒收。

第二批、第三批、名單共24人,朴正熙位居第25名。繼之為第26名張勉(尹潽善總統時代國務總理、但後代未追訴),第27名玄相允(高麗大學首任校長、親日學者、後代亦未追訴)。對朴正熙的形容:為日據時代日軍少尉,女朴槿惠,子朴志晚,無財產沒收,僅「政治軟清算」。

朴正熙屬南韓歷史上極具爭議的總統,他1917年出生於慶尚北道一個貧苦的佃農家庭,15歲進入大邱師範,1937年畢業後在一所公立小學教書。1940年朴正熙被徵召至中國東北偽滿州國讀軍校,1942年去日本東京陸軍士官學校深造,改名「高木正雄」,為了獲得更多升遷機會,他還寫了份「血書」,表示隨時準備「為大日本帝國獻身」。1944年,27歲的朴正熙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績畢業,成為日本關東軍少尉,在偽滿洲國配合日本「掃蕩抗日武裝」。

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朴正熙拒絕投降,帶著手下混入北京,直至1946年5月才被遣返,1948年被南韓政府授與少校軍階,開啟他後來的軍人執政道路。不過,朴正熙在1948年被李承晚政府懷疑為共諜,入獄數月,獲陸軍情報局局長賞識,不久釋放。朴正熙在1951年晉升上校,1953年出任韓國第三軍砲兵司令。韓戰結束後,朴正熙赴美國砲兵學校深造,1954至1959年期間,不斷獲得晉升。

1960年李承晚競選第三任總統發生舞弊,爆發「419革命」,李承晚黯然下台,流亡夏威夷,南韓進入「第二共和」時代,惟總統尹潽善和國務總理張勉政見不合,政局不穩。1961年5月16日,時任南韓釜山基地司令的朴正熙率領3,500名官兵進軍首爾,成功掌握局勢;7月2日出任韓國最高會議議長,正式執掌政權。
朴正熙雖以軍事政變起家,奪得政權後大力發展南韓經濟,作為政權合法性基礎。他在1962年上任之初,即提出第一個五年經濟計劃;1965年與日本建交,得到三億美元的日本貸款和其他援助,1965至1972年,南韓前後派軍30萬至越南與美軍並肩作戰,取得美國信任、援助。1970年代是南韓經濟起飛,發展迅速的年代,有「漢江奇蹟」之稱。

朴正熙在1972至1979年推動第四共和,即「維新體制」,加大力度壓制反對勢力,控制媒體,引發學生示威,他們與政府軍警在南韓多處街頭演出流血衝突,朴正熙政府的軍事壓制,使他儼然成為一位獨裁者,站在南韓普羅大眾的對立面。1979年10月26日,朴正熙遭其情報頭子金載圭刺殺。

五、結 語

李在明是進步派陣營的代表人物,清算「韓奸」極為積極。韓國「進步派」亦稱「自由派」,與「保守派」相對,前者主張還原歷史正義,在追究日本對朝鮮的侵略毫不留情。保守派則經常以美韓關係為重,遷就美國「韓日和解、日韓友好」的要求,常需刻意淡化日本侵韓創傷,許多進步派人士無法接受。

李在明大剌剌的動作,是向過去無法徹底完成「親日清算」的政治現實挑戰。這次啟動清算「親日殘渣」機制,正是為了取得歷史詮釋權,重新定義韓國國家歷史敘事。

另外,李在明需要通過具有強烈象徵性的政治議題以鞏固支持基礎。近年來南韓經濟表現疲軟,經濟發展滯後,房地產問題嚴重,年輕人無力結婚,不敢生育,加以就業困境迄未改善,少子化更形嚴重、朝野對立尖銳,執政黨壓力極大。李在明作為國家領導人,可以通過追繳親日分子的不當財產,訴求民眾在歷史問題上支持他。同時向日本「說不」,即是以民族主義的力量「協助施政」。

李在明的任期至多五年,新一任總統倘若不屬於進步派,會不會「翻案」,無人可以預見。此外,過去日本殖民時代的被壓迫者固然會反抗,讓日韓世仇至今未解;但今日被追繳不當財產的對象,更以新一代被壓迫者自居,不斷興訟,曠日廢時,浪費國家司法資源,南韓政局正因清算「親日殘渣」衍生新的社會對立,不斷上演給日本軍國主義者當走狗的還理直氣壯,不以為恥的歷史滑稽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