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世界政經局勢陷入多重難題:美國持續升息與高利率環境,使全球資金承受壓力;歐洲在能源轉型與地緣政治衝突中掙扎;中東戰火與糧食安全問題加深全球供應鏈的不確定性;新興市場則面臨資本外流與債務風險。這些挑戰,使全球經濟難以找到穩定的均衡。當前,中國經濟的轉型不只是自身的挑戰,更是全球在動盪中尋找新平衡的重要希望。
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工業製造體系,今年1月國務院提出與推進「人工智慧+」行動與高科技製造。然而當AI深度嵌入工業自動化、智慧供應鏈與產品設計時,生產效率會呈現複利式增長,意味工廠能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生產出規模更龐大的商品。
然而,中國最近的經濟數據,揭示出一個極具代表性的結構性現象:經濟並非整體下滑或整體復甦,而是呈現出「K型分化」。中國經濟雖然面臨房地產低迷、消費不足與投資下滑,但新經濟的快速成長--AI、半導體、新能源、機器人--仍給世界帶來某種期望。在向上的一端,新經濟展現出強勁的成長動能。8月數據:高技術製造業年增率達16.7%,電子設備製造業更高達17.2%,工業機器人、新能源汽車等新興產業持續擴張,顯示中國在AI、半導體、先進製造等領域已經形成新的增長引擎。這些產業的投資呈現爆發性成長,如電子電路製造投資暴增58.8%,積體電路增加12%,鋰電池增加20.6%,反映出政策導向與資本流向的高度集中。這些數字不僅是短期的亮點,更代表中國正在嘗試以科技驅動取代傳統房地產與基礎投資的模式,建立新的成長結構。
AI的核心優勢在替代重複性人力,從白領的數據處理到藍領的自動化流水線。當企業大量採用AI降低成本,短期內可能引發:勞動力錯配、就業壓力與財富向資本集中,前者指部分崗位被取代,而新興崗位又缺乏合適人才填補,導致薪資增速放緩或就業不確定性增加。後者讓AI帶來的經濟紅利更多流向科技巨頭與資本所有者,而非普通勞工。當居民對未來收入預期(如失業、醫療、養老、房市下滑)感到焦慮時,即便AI生產出再聰明、再便宜的產品,民眾也會選擇「捂緊錢包」。
這種「極致供給」卻缺乏相應的消費力支撐,將引發嚴重的結構性問題。因為當AI在前端瘋狂放大產能的同時,後端的就業市場卻在同步承壓。這種一增一減的劇烈拉扯,直接斬斷了「財富從生產端傳導至消費端」的鏈條,導致底層民眾在龐大的物質洪流面前,反而陷入了無力消費的窘境。
中國人民銀行(央行)貨幣政策委員會委員黃益平於今(2026)年9月的經濟論壇上也公開警告:隨著AI加速部署與創新,中國長期的結構性供需失衡可能會進一步惡化,其矛盾在短期內難以消失,甚至將持續更長時間。
大陸知名經濟學家林毅夫,9月19日在京出席2026清華五道口首席經濟學家論壇時表示全球經濟增速自2008年後顯著下滑,貿易增速大幅減弱,中國出口增速由年均18.1%降至約5%。他認為,出口高速增長預期下的投資在貿易放緩後轉化為過剩產能,這正是「內卷」的根源。
林毅夫指出中國固然是一個大經濟體,但是在世界占比也只有18%,占全球經濟82%的需求的疲軟很難用中國這18%的需求彌補。因此他認為,經濟再平衡主要還是在投資方面,靠投資來進行產業升級,抓住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機遇;靠投資增加國內的基礎設施,增加傳統的基礎設施和與全球氣候變暖相關的綠色基礎設施。但這還是增加大陸的供給面能力,恐怕還是無法解決問題。
另外,他建議企業「走出去」,中國現在的出口部門可以到「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去投資,既可以創造當地的就業,增加當地的收入,也消化中國國內的產能。中國企業「走出去」到一帶一路沿線投資,確實能創造當地就業並消化國內產能,但問題在於:首先,部分國家政治風險高、法規不透明,投資安全難以保障;其次,若過度依賴外部市場,可能加深對外部需求的脆弱性;再者,當地產業結構可能因中國資本主導而失衡,引發社會反彈。長期而言,若缺乏制度設計與互利共贏,這種外部轉移恐淪為新的依賴與摩擦來源。
要解決長期以來「供給強、需求弱」與「居民普遍低薪」的結構性困局,中央須瞭解財政政策方面,最核心的障礙在於地方財政極度空虛與債務命脈的制約,過去高度依賴的「土地財政」全面熄火,導致多數地方政府連維持日常運轉與城投債展期都捉襟見肘,根本無力承擔「新民生支出」與直接發放補貼的巨大成本;同時,將資源從傳統產能與基建項目抽離,勢必在短期內引發經濟增速下滑與特定產業失業潮,這與現行以GDP為核心的官員晉升考核機制產生嚴重衝突,面臨巨大的體制內推動阻力。
因此,財政政策必須從過去「重投資、輕消費」的傳統思維,轉向以「人民福祉與擴大內需」為核心的實質支持。首先,中央財政應加大向居民端的轉移支付力度,透過直接發放消費券、提供生育與養育補貼,並全面提高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與失業保險標準,藉此直接增強底層民眾的支配收入與消費底氣。其次,財政支出應大幅向公共服務傾斜,全面深化在醫療、教育、幼托及養老等「新民生支出」的投入,由政府承擔更多社會保障責任,全面解除居民因預防性儲蓄而「有錢不敢花」的後顧之憂。在稅制改革方面,應進一步優化個人所得稅結構,提高起徵點並擴大中低收入群體的專項附加扣除,同時對聘用本地勞工、落實加薪的中小微企業給予精準的稅費減免,以租稅誘因促使企業將利潤轉化為員工薪資。最後,財政應減少對低效、重複性傳統基建與產能過剩製造業的直接補貼,將騰出的財政資源用於支持勞動密集型服務業與民營經濟的發展,從根本上優化就業結構並提升勞動報酬份額,唯有讓財政資金真正「藏富於民」,才能徹底扭轉供需失衡的經濟沉痾。
在貨幣政策方面,則要瞭解目前最大的挑戰是陷入了「流動性陷阱」與信貸傳導機制的全面失效,目前面臨的並非資金供給不足,而是實體經濟預期轉弱導致企業不願投資、居民不敢貸款的「主動資產負債表衰退」,央行放出的資金往往在金融體系內「空轉」或淤積於國有企業,難以精準流向真正創造就業的民營中小企業;此外,在外部美歐高利率環境的對比下,若中國持續單方面激進降息,將直接加劇人民幣貶值與資本外流的雙重風險,嚴重壓縮貨幣政策實施空間。
準此,貨幣政策必須擺脫過去「大水漫灌」的信貸擴張模式,轉向以「優化信用結構」與「精準滴灌」為核心的結構性調整。首先,人民銀行應運用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如設立專項再貸款,引導商業銀行將信貸資源向民營經濟、現代服務業及中小微企業傾斜,從源頭上創造高質量就業機會以帶動居民普遍薪資的增長。在利率政策上,應持續推進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下行,特別是降低個人消費貸款與存量房貸利率,直接減輕居民家庭的債務還本付息壓力,將原本用於還債的資金釋放為即期消費力。同時,貨幣政策須深化「央行行長與財政部長」的協同機制,透過購買國債等方式支持財政發行特別國債以發放消費補貼,確保流動性精準轉化為居民端的購買力,而非在金融體系內空轉或進一步加劇產能過剩,唯有將貨幣投放的終點從「生產端」移向「消費端」,方能有效扭轉內需不足的結構失衡。
更進一步,面對AI時代的挑戰,要扭轉「供給強、需求弱」與「低薪內卷」的結構性困局,還必須跳脫傳統的財政或貨幣刺激,改以一場涉及產業、法規、社會制度與對外關係的體制性範式轉變,打出系統化的政策組合拳。
首先,法規端須展現國家意志,重塑勞動市場的初次分配。過去經濟增長過度向資本與政府傾斜,導致居民可支配收入佔GDP比重偏低。政府應嚴格落實勞動法,打擊科技與製造業的惡性超時加班,透過壓縮畸形工時,將工作合理分流為更多就業崗位。同時,數億平台勞工必須納入基本社保並設最低薪酬保障。唯有以法治手段拉高資方讓利比例,才能將紅利轉化為薪資,從根本注入提振內需的動力。
其次,產業端需遏止低效內卷,引導市場由產量擴張轉向創新治理。過去地方政府盲目補貼,造成新能源、晶片等高科技領域短期內產能過剩,迫使企業砍價。在利潤極度縮減下,資方無力加薪,形成低薪惡性循環。未來政策須全面提高環保、能耗與技術標準,淘汰落後產能;同時健全知識產權保護與反壟斷法治,落實《民營經濟促進法》,確保民企與國企在融資及市場准入上享有同等安全感。唯有挽回民企信心,才能激活吸納八成城鎮就業的引擎,釋放大量高薪崗位。
第三,社會制度必須深化平權改革,解除居民「預防性儲蓄」焦慮。長期存在的戶籍雙軌制,導致數億農民工「在城市賺錢,但不敢在城市消費」。改革須由中央
財政資助外來人口市民化,將住房、醫療與教育福利與戶籍鬆綁,拉平城鄉養老金差距。唯有居民對未來生活具備穩固預期,不再需要高額儲蓄對沖風險,內需市場的消費潛能才能釋放。此外,教育體制也應加速將過剩的普通大學轉型為應用技術大學,直接對接智慧製造,解決高學歷低就業的錯配。
最後,對外經貿關係須戰略重構,以確保國際版圖暢通。在美歐關稅壁壘升高、地緣經濟碎片化的壓力下,過去依賴向先進國家出口消化產能的模式已難以為繼。中國需加速結合全球南方,在RCEP等框架下推動更高質量的數位與綠色供應鏈制度對接,將製造優勢與新興市場需求深度綁定,以分散貿易風險。
中國正面臨極其嚴峻的體制與市場挑戰,貨幣與財政兩大政策也正處於重塑經濟的轉折點。整體改革涉及國家財富再分配、民營信心修復與社會制度平權的系統性跨越。若要走出AI時代的失衡,政策重心不能僅限於供給端的產能進攻,而必須將提升居民收入與完善社會保障視為長遠的戰略防禦核心。唯有如此,科技創新的偉力才能真正轉化為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繁榮基石,進而完成經濟轉型,把中國再往前推一步。
科技強國的最終落點仍然要回到「富民」,因為唯有人民的消費力與信心,才能構成持續增長的真正底盤。展望未來,中國若能在制度改革與社會保障上展現決心,將有機會把AI帶來的生產力紅利,轉化為全民共享的繁榮契機,並在全球動盪中塑造新的平衡與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