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敦2001年出版英文的《中國即將崩潰》,斷言中國將因體制僵化、金融危機與國企崩壞走向崩潰。此書譯成中文後,在美國與台灣引發廣泛關注,甚至成為台灣部分政策圈與媒體理解大陸未來的重要參考。此後,章家敦經常作出「中國經濟即將崩潰」或「中國即將陷入動亂」等預言,但至今從未曾出現,所以其著作和評論受到質疑。
二十多年過去,大陸不僅未如章預言般瓦解,反而在經濟規模、工業產能與全球影響力上崛起。這種強烈的「預測落差」,使「中國崩潰論」成為一個值得反思的現象:為何一個長期誤證的論述,仍能在西方及台灣社會與媒體反覆出現?它反映的是大陸問題,還是西方與台灣部分政策圈與媒體認知本身的盲點?
一、崩潰論的歷史起點
回到2000年以前,「中國即將崩潰」並非毫無根據。當時中國大陸面臨:國有企業效率低落、銀行體系壞帳累積、法治與市場制度尚未成熟,以及亞洲金融風暴帶來外部衝擊。在這樣的背景下,章家敦的判斷反映了:威權體制難以支撐長期經濟發展。
然而,2001年大陸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情勢出現根本轉變。外資、出口與製造業快速整合,使中國成為全球供應鏈核心。到了2010年,大陸GDP超越日本,正式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此時,章家敦並未調整,而是不斷延後「崩潰時點」。這種現象,從學術角度看,已經從「分析」轉為一種信念的自我維持。
二、為何錯誤預測能長期存在?
理論上,章一再失準的預測應被淘汰,但「中國崩潰論」卻反覆在政治人物與媒體出現,原因不只在章家敦個人論述的缺口,而在西方與台灣部分政策圈與媒體的認知結構。
(一)意識型態的預設。主流政治思想長期相信:經濟發展 → 中產階級壯大 → 民主化。這種線性邏輯,使許多觀察者難以接受「威權體制也能成功發展經濟」。當現實與理論相背時,西方不是修正理論,而是信仰:「這只是暫時現象,最終仍會崩潰」。
(二)歷史類比的誤用。將中國類比為蘇聯。蘇聯解體的經驗,使許多分析者認為:集權體制終將因內部矛盾崩解、經濟問題會迅速轉化為政治危機,但中國的情況顯然不同:經濟高度市場化、政府具備彈性調整能力、與全球經濟深度整合。錯誤的類比,使崩潰論在西方與台灣社會徘徊不去。
(三)媒體與市場機制的放大。「中國即將崩潰」是一種高度吸引注意力的敘事,因為主流媒體認為危機論比穩定論更有新聞價值、強烈預測比保守分析更容易被傳播。因此,章家敦即使預測的情景至今未出現,仍能在主流媒體市場中存活,甚至還反覆放大。
三、美國因崩潰論誤判中國?
西方及西方影響下的輿論有種常見說法,認為美國未能及早遏制中國,是因為受章家敦的影響,低估了中國的發展潛力。實際上,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美國對中國的主流戰略並非「其將崩潰」,而是「其將轉型」。
以2005年擔任美國副國務卿的羅伯特‧佐利克(Robert Bruce Zoellick)提出的「負責任的利害關係人」為代表,美國政策核心是:讓中國融入國際體系,使其逐步遵守並內化既有規則。這一戰略建立在自由主義國際關係理論之上,而非崩潰論。同時,季辛吉任國務卿時即主張「接觸政策」。美國的「誤判」若是存在,其實是誤判:高估制度轉型的可能性,而非低估經濟發展能力。
四、中國崛起的真正動力
評論「中國崩潰論」,並不等於否認中國存在結構問題。包括房地產去槓桿、地方財政壓力、青年失業、人口老化、中產信心下降,以及科技圍堵的壓力,都是真實存在的挑戰。然而,問題存在與體制崩潰之間,並不能直接畫上等號。
二十多年來中國崛起的關鍵在於內部與結構條件:人口與勞動力紅利、政府強大的資源動員能力、全球化分工體系的歷史機遇,以及長期產業政策與基礎建設投資。這些是決定中國崛起的結構性因素。
五、美國從崩潰論轉向競爭論
進入2010年代後,隨著中國影響力提升,美國戰略逐步轉向競爭。例如:川普政府發動對中貿易戰、科技領域限制(半導體、AI)、「印太戰略」強化區域圍堵。這標誌著一個重要轉變:西方已從「中國會崩潰」轉為「中國不會崩潰,必須審慎應對」。
六、台灣官方的誤判
台灣對中國的認知不是直接形成,而是經過官方政策思維結構的加工。「中國崩潰論」在台灣具有吸引力是來自社會心理反映的政治功能。在兩岸實力差距逐漸擴大的背景下,「對方終將崩潰」提供了一種心理平衡機制,演變為台灣官方政策思維中的結構性誤判:認知判斷並非單純來自客觀情勢,而是經過一套「資訊—媒體—決策」的多層過濾機制,形成結構性認知偏差。
1.資訊來源偏差。台灣對大陸政治與經濟情勢的主要資訊來源,集中於特定國際媒體、智庫報告與本地再轉譯媒體。在此過程中存在兩種偏移:一是選擇性接收,偏向吸收危機敘事(如崩潰論、體制失穩論);二是二次轉譯強化:本地媒體對外電訊息進行情緒化或政治化重寫,結果是資訊結構本身已經帶有特定方向,而非客觀輸入。
2.媒體結構放大效應。台灣激烈競爭的媒體市場中,針對大陸的報導往往服從於三種放大機制:一是負面優先原則:衝突與崩潰敘事更容易被報導;二是立場分化競爭:不同媒體透過立場強化區隔市場;三是議題循環強化:短期事件被反覆再框架化為長期趨勢。
3.政策決策回饋機制。有關大陸的資訊最終進入政府政策決策層時,資訊並非原始資訊,而是已經過媒體與輿論篩選的「再加工版本」。此時形成一個回饋循環:主流媒體塑造風險認知、政策制定者回應輿論壓力,然後政策表述再強化既有敘事,反過來影響下一輪媒體報導。結果是政策與輿論之間形成同向強化回路,降低對大陸其他資訊的吸納範圍。結果形成政府的戰略機制,是一個會自我強化的認知系統,而不是對大陸客觀資訊的認識。
事實上,大陸沒有崩潰,而是在轉型,發展出一種被一些學界中人稱為「威權韌性」的治理模式:在經濟上,透過國家資本主義維持成長動能;在政治上,強化控制與數位治理能力;在社會上,極力以國家資源回饋,以及高壓維穩。這種體制並不符合西方的預期,但卻在現實中展現出高度穩定性。
當然,目前大陸面臨房地產泡沫、地方債務、人口老化與國際壓力等問題,確實構成長期的挑戰。但是,未來這些問題或可能導向成長放緩,而不是體制崩潰。
七、結論:誤判是最大風險
檢視章家敦的「中國崩潰論」,其真正價值在於提醒世人:任何關於對手未來的單一敘事,都可能成為風險來源。對西方世界或台灣政界主流媒體界而言,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大陸是否會崩潰,而是:是否用錯誤的假設制定政策,引導輿論?是否把願望當成現實?是否在關鍵時刻誤判局勢?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對手的強大,而是建立在昧於現實的自信。
面對大陸的崛起,台灣當局與主流媒體需擺脫西方(章家敦等)的敘事匡架,實事求是,崩潰論之外也看看競爭論,何妨調整幾個面向:一是承認大陸的長期存在,是台灣一面長期對照的鏡子;二是建立風險管理,而非「抗中保台」的賭博式應對,避免將一己(當然也可能把台灣人)的將來押注於單一「倚美」,卻又不說清楚自己「倚美」要謀的究竟是什麼;三是最為關鍵的,即在兩岸關係中,認清自己究竟是誰,與海峽對岸找到並遵守對話的基礎,進而才談得上政策、方向的調整與空間,避免成為無頭蒼蠅,處處碰壁。
目前,台灣官方與主流媒體的生態是,關於大陸的報導議題長期呈現「負面集中、正面稀少」的現象。在議題設定常集中於以下幾類:經濟下滑(如房地產危機、失業問題)、政治壓制(言論審查、人權議題)、社會亂象(治安、民怨)。
評論章家敦掀起的「中國崩潰論」,並不意味否認中國存在的諸多問題。只是中國在科技(如AI、電動車)、基礎建設或消費市場成長等方面的成就,儘管美歐民眾都開始逐漸接受了,在台灣不是相對較少報導就是被蓄意淡化。尤其,台灣主流媒體的另一個特色,是政論節目密度極高,為特定政治立場服務:「評論主導事實」,而非「事實支持評論」。結果是,大陸議題經常在討論中被二次加工,強化既有立場,而不是呈現現實的資訊。
若台灣社會繼續浸淫在對大陸單一負面敘事下,難免就會產生幾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民眾認知失真,對大陸的理解停留在片面的刻板印象;當局的政策討論失焦,缺乏基於完整資訊的理性辯論;當局引領台灣民眾對大陸的敵意升高,社會情緒與台海兩岸的對立被人為放大,造成認知失衡與誤判,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風險與結果,是絕大多數台灣人都繞不開而必須認真面對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