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政冷經暖」的中美關係新常態
備受世人矚目的川習峰會,已經在5月14-15日登場,也成為全球媒體報導的焦點。這次川習會最大關注特點,就如原先一直被關注的「3T」(Taiwan, Tariff, Technology:台灣、關稅、技術)對上「3B」(Boeing, Beef, Bean:波音、牛肉、大豆)的雙邊會談訴求,從整個川習會談更可以看出,雙邊期待落實經濟貿易務實化,但在政治安全上仍陷入結構性對抗。
基本上,在握手言歡、行禮如儀的場景下,川習會依舊充滿著各取所需的現實。對川普來說,希望透過川習會帶回一些經濟利益,改善國內經濟,提升其跌落谷底的民調,也希望能夠對美國期中選舉有幫助。對中國來說,希望鄭重傳達美國不要碰觸台灣問題的紅線,以及希望改善貿易關稅和科技出口限制。但整個過程出現經濟問題可以談,安全問題難以談,戰略問題則幾乎無解。儘管如此,中美雙方都理解,若全面經濟對抗,雙方都會付出巨大代價。因為美國需要穩定金融市場與供應鏈,中國需要出口、市場信心與資本穩定。
因此,中美雙方希望在關稅、貿易、投資、企業交流和市場信號上,獲得技術性改善,對雙邊產生實質性的經濟利益。但這種經貿上的改善,並不代表雙方有真正信任與互賴雙贏的立場。因為雙邊更為其核心的問題,如台海、南海、AI科技、晶片供應鏈、軍事部署、印太戰略、和全球秩序主導權,仍存在結構性的矛盾與差異。無疑地,這讓川習會的結果呈現出:「政冷經暖」霸權對抗的特殊格局。
II.各取所需與各自表述
這次川習會真正的成果是什麼?其實就兩個字:「止損」,根本不是「突破」。因為川習兩人已共同認知到,若中美完全失控,代價太大。這包括全球市場震盪、供應鏈斷裂、通膨與金融風險、地緣衝突升高、區域軍事危機等。這次峰會可說是「把對抗控制在可管理範圍內」,也可以說是當前中美關係互動的「新模式」。對於往常追求雙邊合作模式,已然不是重點,而是要避免災難發生。
首先,半導體與科技戰是川習較量的重要議題,這也是中美競爭的核心,美國已認定晶片不只是商品,而是國家安全武器。因此在AI晶片、高階半導體、先進製程、光刻機、量子科技和軍民兩用科技等,都已被納入戰略管制。美國的目標很清楚,延緩中國高科技崛起速度。相對地,中國則將科技自主、晶片國產化、AI發展等,視為國家安全與民族戰略。在此狀況下,經濟可以談,但高科技幾乎不能讓步,這是川習會最難突破的地方。
其次,農產品的購買,算是最容易交換的籌碼,特別是大陸提高對美國農產品的購買,如牛肉、大豆。中國承諾年買170億美元的農產品,在2026-2028年間,每年採購約2,500萬公噸黃豆,同意400多家對中國輸出美國牛肉。這對川普來說所以重要,是因為川普需要農業州選票、中西部支持和農產品出口成績。中國則可藉此穩定中美關係,避免全面經濟脫鉤。即便如此,中國仍保留隨時停止向美國採購的政治槓桿。
第三,稀土與關鍵礦產出現「武器化」,中國開始展現「資源武器化」能力,特別是稀土為最。由於中國目前掌握全球約70%以上稀土開採,約85-90%的精煉能力,稀土對建造F-35戰機、飛彈、AI伺服器、電動車、半導體設備等極為重要,川普希望中國恢復稀土穩定供應。
第四,在解決能源問題上,能源安全已重新政治化。中美都意識到未來全球競爭,不只是軍事與科技,還包括石油、天然氣、稀土、電池和綠能供應鏈。因此,美國希望建立去中國化供應鏈。而中國則在電動車、太陽能、和電池產業上形成巨大規模優勢。中美之間似乎出現了新能源版的貿易戰,以及戰略能源安全的對壘。
第五,伊朗議題也讓這場川習會從雙邊峰會變成三角博弈。美國財政部4月指出,中國約購買伊朗九成出口石油,中國民營煉廠是關鍵買家,美方因此對恆力石化等中企祭出制裁。川普在北京也公開表示,已與習近平談到是否撤銷對購買伊朗石油中企的制裁,並強調雙方都認為伊朗不應擁有核武、霍爾木茲海峽應重新開放。北京未就伊朗戰事給出清楚說法,中國外交部在川習第二天茶敘前,公開表達對這場戰爭的不滿。
最後,台灣問題是中美最危險的戰略引爆點,也是中美關係最大的黑天鵝。中方態度強硬,沒有協議,只有警告。台灣是不可逾越的紅線,將台獨議題堵死。雖然川習會對台灣問題幾乎沒有真正成果,卻可能出現避免軍事誤判機制、恢復軍方溝通、降低擦槍走火風險。雖然川普對台軍售並未真正取消,但也未保證一定會簽署。中國在峰會上畫下反對台獨的紅線,習近平甚至說「台灣問題處理好了,兩國關係就能保持總體穩定;處理不好,兩國就會碰撞甚至衝突,將整個中美關係推向十分危險的境地」。對美國而言,台灣是美國第一島鏈核心、印太戰略關鍵、全球半導體命脈、和美國各路盟友的信心象徵。中美之間必須落實危機管控、軍事溝通、避免誤判。當然中美的會談並不是要去解決台灣問題,而是如何避免雙邊的戰爭衝突。
III.「避免衝突」大於「建立合作」
川習會最大的成果,不是改變中美關係,而是避免中美關係繼續惡化。「有限融冰,深層對抗」、「經濟止血,戰略僵持」、「競爭延續,衝突受控」,這三個層面的意涵,最能代表此次川習會的本質。更值得關注的是,川習會後帶來更深層的政經意涵和影響,就是中美從博弈時代,正式進入風險管控時代,並開啟未來世紀新政經秩序的重建。
這次川習會談最大的特點,不是全面和解,也不是完全對抗,而是要在經濟層面務實降溫,雙方都有穩定市場、降低供應鏈震盪與金融不確定性的需求,因此在關稅、投資、科技限制或市場信心上,希望出現「止跌」訊號。在政治與安全層面仍高度缺乏互信,包括台海、南海、科技安全、軍事部署、地緣戰略與全球秩序主導權等核心問題,都沒有突破。雙方意圖避免失控,而非建立共識,也就是「避免衝突」大於「建立合作」。
川習會的結果可分三個層次說明。首先是經濟上有限雙贏。美國需要市場穩定與通膨壓力下降,中國需要外資信心與出口空間。經濟上可能形成某種的「短期互利」,但不是深層合作,畢竟彼此都承受不起全面脫鉤。其次是政治上缺乏共識。因為中美雙方的核心戰略目標沒有改變,會繼續競爭。最後是安全上風險仍在,尤其台海,中方已把話說死:「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
此外,川習峰會所以說不是真正外交融冰之會,而是很有限的融冰關係改善而已,雖然川習會面就可以算是一種善意呈現。然而,要達到真正的外交融冰,通常需要達到三項條件:一是戰略互信,但是現在中美幾乎不存在戰略信任可言。因為美國認為中國正在挑戰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而中國認為美國正在全面壓制中國崛起。二是安全共識。中美在台灣問題、南海軍事活動、軍機軍艦接觸、網路安全、高科技管制等問題上,都只是「降低風險」,而不是「解決問題」,也就是說雙方只是在建立安全護欄,還談不到互信。三是全球秩序認知與建構。美國希望維持美元主導、西方規則、同盟體系。中國則希望推動多極化世界,不再扮演制度的追隨者,要成為制度參與制定者。
在有限外交融冰,加上深層安全對抗下,川習會反映出中美新戰略現實。觀察川習會的真正焦點,不在「雙方談成了什麼」,而在中美都開始接受彼此無法擊倒對方,轉向「可控競爭」的新模式。過去中美曾建立「合作優先」的目標,如今已轉變為競爭是主體目標,合作只是局部需要。因此,這次川習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和解峰會」,而比較像避免衝突失控的戰略管理峰會。
再者,就川習會深層的歷史意義來看,中美已經改變以往對彼此的戰略與作法,雙方從「改變對方」,轉向「管理對抗」。也就是過去美國希望改造中國,促進中國制度轉型(和平演變),現在變成延緩中國崛起,控制外在風險,維持美國相對優勢。中國也不再期待美國接受中國模式。中國的戰略目標更清楚,必須開始建立自主科技、去美元化、強化全球南方布局,提供更多的全球公共財,讓世界新秩序更穩定,降低不穩定風險。
此外,中美不像以往美蘇時代的完全脫鉤,而是高度經濟依賴下的戰略對抗。這也將成為未來十年世界秩序最核心的主軸。這可能不是川普樂於見到的結果,但也無法迴避這樣的新秩序發展,無法漠視中國崛起的事實。
川習會透露出的另一個重要訊號,是中美都在為長期競爭布局。表面上是川習峰會,實際上雙方都在爭取時間、經濟緩衝、科技調整、聯盟重整、供應鏈重建。美國希望強化盟友體系、壓制中國高科技突破、維持全球金融優勢。中國希望推動科技自主、穩住經濟、降低對美國出口的依賴、擴大全球南方支持。面對當前的中美競爭,中美雙方已開始在「局部合作」與「全面競爭」間,試圖建立一種「不穩定的新平衡」。表面上雙方可能在經貿與風險控管上取得一些協議成果;但幾乎所有核心議題仍然存在高度矛盾,甚至正在擴大中。
關於美伊戰爭與能源的影響,美國開始擔心「雙線戰略消耗」。若美伊衝突持續升高,美國將面臨中東軍事消耗、油價上漲、財政壓力、印太戰略分散等挑戰。而中國則可能擴大對中東外交、增加能源談判空間、強化人民幣能源結算、強化一帶一路互聯互通的實質發展。因此,川普希望中國協助穩定霍爾木茲海峽局勢,儘管川普嘴巴強硬表示美國可完全處理伊朗問題。
IV.結語:更不確定的中美互動關係?
在川習會上,中國明確表達三個重要外交原則:第一、希望雙方以「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作為新定位;第二、希望獲取總體平衡發展的積極互利成果,讓雙邊都可以獲得發展利益;第三、習近平明確界定台灣問題為「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處理不好將把整體關係推向「十分危險的境地」。
川習會的成果似乎成為各說各話的各自表述,一是因為白宮截至目前沒有發布與中方對等的聯合公報或完整會談紀要,外界難以逐條驗證雙方是否真的就投資、能源、AI 安全或軍事溝通形成具體承諾。
二是關於波音、農產品與能源採購的數量、交付時程與是否附帶關稅或監管讓步,仍缺少正式具體文件。
三是關於台灣軍售、美中投資機制與對中制裁豁免,仍停留在「將做決定」或「正在討論」階段,代表政治訊號大於制度結論。但對市場而言,卻意味著短期的利多,但政策仍可能隨時反覆。
這次川習峰會的真正壓艙石,不是波音,而是台灣。習近平稱「台灣問題是中美關係中最重要的問題」,處理不好,雙方「就會碰撞甚至衝突」。會後川普在空軍一號上也證實,雙方「談了很多台灣」,習近平甚至直接問到美國是否會在中國攻台時出兵,川普拒絕回答,並表示自己很快就會對一筆對台軍售做出決定,但他也「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只呼籲各方維持現狀,並暗示不希望台灣因誤認有美國支持而進一步推動獨立。
這場剛落幕的川習會,不能解讀為新一輪的中美蜜月,也不應被低估為純禮節性拜訪。它是在高關稅、高科技管制、高地緣風險的政經環境下,為雙方重新設定一個不那麼容易「失控」的競爭框架,也設立一個風險管理的機制,避免出現不可控的局面。
換句話說,這場峰會真正留下的,沒有問題的答案,只有問題的排序。同時這場川習會既不是句點,也不是逗點,而是冒號。它後面接的,將不是和平紅利的復活,而是更為昂貴和不確定性。
最後,中美已進入「低合作、高競爭、強風險」時代,新的博弈格局已逐漸成形。只是這場博弈不像美蘇那般完全隔絕,而是經濟方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競爭。未來中美關係發展可能呈現出經濟有限合作、科技全面競爭、地緣戰略對抗、區域衝突控管、和全球秩序重組,答案仍有待後續觀察與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