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速度

中共二萬五千里長征花了一年零五天的時間,最後到達陝北延安。「長征」不是觀光漫步旅遊,也不是直線西奔北走,而是在萬水千山艱險路途中,在後有國民黨大軍追擊,左右有西南、西北軍閥側擊,前有地方土著武裝阻攔的困境下,朝著戰略大退卻目標跋涉前進。在這樣的行動邏輯下,紅軍長征的速度有加以回顧的必要。

在長征中,行軍速度正常,有時就代表著軍事勝利,如果緩慢,或者就地打轉,很容易被國民黨的軍隊追上,就要發生戰鬥。在彼此力量懸殊下,紅軍多次付出犧牲;有時中共紅軍暫時紮營駐下,常是受敵困擾原地打轉,或是行軍走到官兵脫水,強迫休整地步,不然就是有重要軍情政情待研議,必須暫時停下來召開軍政會議,這都影響行軍速度。雖然紅軍裝備簡陋,絕大多數戰士穿的是草鞋,為了搶在敵人前面,在崎嶇的山路上,居然以平均日行七十多華里的行軍速度進行「長征」,這在世界野戰行軍史上算是特例。

在長征初期,如強渡湘江,紅軍當時還沒有快速行軍的概念與經驗,整整四天才走了一百四十四里路,平均每天三十六華里,結果是貽誤戰機,傷亡重大。後來隨著「遵義會議」上毛澤東掌握了軍事指揮權後,「運動戰」的思想得到貫徹,紅軍才積累了許多快速作戰與快速行軍的經驗,如紅軍奪取瀘定橋戰役中,楊成武屬下的紅軍,在一天之內,除了打仗、架橋外,還飛快地前進240里(約120公里),這應是長征途中走得最快的一天。

隨著時間的推移,紅軍戰士對漫長的行軍已經養成習慣,一如鄧小平後來說的「跟著前面的人走就行」之外,據當年長征時年僅15歲的戴正啟1984年告訴《紅星照耀中國》作者斯諾,「正常情況下,紅軍每天的生活伴隨著清晨哨音一響而開始,一般是早上六點吹哨,但也常常五點或四點吹哨。起來後,用十五分鐘時間整理行裝,歸還從農民那裡借來的搭床木板、門板或稻草,然後吃四兩雜糧,領取點乾糧,整隊出發上路。行軍中平均每人負重約25斤。早上出發前會告知當天的路程,白天休息兩次,每次十分鐘,如果遇到敵機空襲,大家為了躲避可趴在路邊乘機休息一下,接著繼續跋涉趕路」。

中央紅軍「長征」路線

「長征」有好幾條路徑,行軍路途也長短不一,最後到達陝北時間也不一樣。中央紅軍長征的路線是本文關注的重點,路途中所有的重要戰役也是以描述中央紅軍在「長征」路途上的遭遇戰為主,至於爬越雪山,過大草原,也是以中央紅軍為主體的史詩描述。

整個中央紅軍長征路線,筆者參閱相關中共史料與斯諾所述大致整理如下:

1934年10月16日,開始橫渡江西瑞金于都河;10月21日,在江西贛縣王母渡至信豐縣新田間,突破國民黨第一道封鎖線,沿粵贛、湘粵邊緣西行;11月15日,突破國民黨軍第二、第三道封鎖線;11月25-12月1日,從廣西興安至全州間,以極其慘烈代價橫渡湘江;12月上旬,從廣西老山界翻越越城嶺,西進貴州;12月14日,佔領貴州黎平,打通貴州省境門戶。

1935年1月1-3日,強渡烏江;1月7日,佔領貴州遵義;1月15-17日,中共中央召開「遵義會議」;2月8-9日,主力部隊在貴州土城與川軍郭勛祺等部隊激戰,一渡赤水;2月28日,再佔遵義;3月21日,由二郎灘、九溪口、太平渡四渡赤水;3月29-31日,再渡烏江;4月25日,進入雲南,兵分三路西進。5月9日,在雲南皎平渡渡過長江上游金沙江;5月25日,先遣部隊翻越四川夾金山;6月27日,先頭部隊翻越第二座大山(四川夢筆山);7月2日,翻越第三座大山(四川亞克夏雪山);7月6日,翻越第四座大山(四川昌德山);7月7日,翻越第五座大山(四川打古山);8月7-14日,過草地(四川松藩大草原);8月20日,越過大草原後,在松藩召開長征途中另一重要「毛爾蓋會議」;8月29-31日,全面殲滅堵擊紅軍北上的國民黨胡宗南部第49師,開啟紅軍進入甘南路徑;10月19日,抵達陝西吳起鎮(今陝西吳旗縣),中央紅軍長征結束。

「長征」中的政治落腳點

「長征」是一次軍事與政治戰略的大轉移,在軍事上要抗擊追兵,在政治上隨時尋找時機創建新蘇區,這是中共在「長征」中的「兩條腿走路」。「最終目的地」選在何處,第五次「反圍剿」突圍離開江西蘇區時,中共中央「三人團」並無確切計畫與明確目標。可以這麼說,「長征」大方向是向西行,意圖無他,首先是突破國民黨的軍事大封鎖,其次是擺脫國民黨軍隊的全力追擊,再次是在行軍途中不斷調整方向,最終是向西依靠第三國際抑或向西北追求本土再生,曾在「毛爾蓋會議」上發生毛澤東與張國燾爭論。因此,中共「長征」並非一開始就是劍指陝北,事實上是在長征途中,根據國共敵我情勢,中共中央及其紅軍不斷改變政治落腳地點的設想與計畫。

「長征」最終目的地落腳在陝北,是毛澤東重掌軍事指導權從戰略上「由西轉北」以後的事,尤其是「毛爾蓋會議」中,毛澤東強調走向陝北,張國燾主張西走青海,沿河西走廊,穿越新疆,打通國際,結果是張國燾的紅四方面軍在新疆遭馬家軍猛擊潰退,毛澤東的中央紅軍因擊退國民黨胡宗南軍,最後落腳陝北。

「長征」途中有六次選擇落腳點的機會,但都因政治軍事客觀情勢不允許而終未實現,最後在1935年10月,中央紅軍長征至陝北吳起鎮與當地紅軍會師,最後落腳陝北,重新擴大建立「陝甘蘇區」。簡述如後:

(一)湘西區

中央紅軍湘西大戰後與紅二、六軍團會合。1934年11月25日《紅星》報(後同)社論《以堅決勇敢的戰鬥,消滅當前的敵人》中指出,紅軍「推動了贛西湘南千里地區中廣大群眾的鬥爭,調動與打擊了蔣介石及湘粵桂之敵,保衛了中央蘇區,配合了紅四方面軍和二、六軍團反攻中的偉大勝利」。中央紅軍本想北上會合兩股紅軍,在湘西圖謀重新發展,但敵人在背後追擊力大,無法駐留,繼續西行。

(二)遵義

「遵義會議」後中共中央準備以遵義為中心建立「川黔新蘇區」。1935年1月15日社論《用我們的鐵拳消滅蔣介石主力,爭取反攻的全面勝利》中寫到,「徹底粉碎五次『圍剿』,建立川黔新蘇區根據地」是「最近政治工作的中心」。然而國民黨軍及地方軍閥三面大軍壓境圍攻,紅軍就地打轉,力圖向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突圍,「川黔新蘇區」來不及建成。

(三)黔川滇三省邊界區

1935年2月10日《為創造雲貴川邊新蘇區而鬥爭》社論,其中有「我們未到達遵義以前,我們提出了創造川黔邊新蘇區的任務……但是四川敵人卻又動員了較大的兵力來對付我們,使得我們暫時不能順利的向川南前進。為了不致受川敵的牽制而限制了自己的機動,我們轉到了雲南邊,最後才確定了我們赤化的目標是在雲貴川邊,首先是在雲貴邊區來創造我們新的蘇區根據地」。這個政治任務因敵人追擊與圍堵壓力過大而未能實現。

(四)黔北地區

1935年3月4日《準備繼續作戰,消滅周縱隊和四川軍閥》社論傳達了中共中央關於建立黔北新蘇區的決定,號召全體紅軍繼續打勝仗,以「鞏固遵義桐梓,完全奠定黔北新蘇區的決定」,為「赤化貴州而戰」。這個「決定」依然無法實現。

(五)川西北區

1935年4月10日《一切為著創造新蘇區》社論中提出「目前我們有著順利的客觀條件來創造雲貴川新蘇區」。5月22日《迅速渡過大渡河,創造川西北新蘇區》社論傳達了搶渡大渡河,創造川西北新蘇區的戰略決策;6月15日社論《偉大的會合》中報導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夾金山會合時又提出新的政治任務是「赤化全川」。

(六)川陝甘三省區

1935年7月10日《以進攻的戰鬥大量消滅敵人創造川陝甘新蘇區》社論指出,「我們當前的任務就不是為著到達一定的地區而進行長途的行軍了,我們現在是下定決心,用進攻的戰鬥爭取與敵人決戰的勝利,創造川陝甘新蘇區」。然而礙於客觀形勢,「川陝甘新蘇區」並未建成。

艱苦的長征

「長征」對中共而言是戰略大轉移,即斯諾說的「整個國家(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遷移」,同時也是「1930年代國共雙方軍事力量在中國地理大棋局上第一次大博弈」。

就中國近代史而言,也是斯諾說的「獨一無二的奧德賽歷史(荷馬詩史)」,因為長征是「冒險、搜索、發現、人類勇氣和畏縮、狂喜與歡欣、艱難、犧牲和忠心」的「革命樂觀主義」。在此革命情懷下,中共長征的艱苦被革命意志克服,斯諾描述,「這次整個的路途,都是徒步越過了世界上最難行的道路,有許多都是不是適宜手輪車行走的,他們越過了亞洲最高的山和最大的河,這是徹頭徹尾的一個長期的戰爭」。

斯諾說,「長征,既是軍事鬥爭中的探索,也是地理發現中的探險」。毛澤東著名的七律《詠長征》提到了長征路上從東到西的六個地點,已經畫龍點睛地以詩句描繪出兩萬五千里長征的豪邁與艱困。

長征初期,紅軍向他們陌生的五嶺前進。他們手上甚至沒有一張像樣的地圖。紅軍穿越的五嶺是一片破碎的山地,一般海拔高度在一千至二千米,它是一條重要的地理分界線,將長江水系與珠江水系分開,也是湘贛桂粵四省的邊陲,長征後毛澤東豪邁地賦詩,以「五嶺逶迤騰細浪」描繪那段曾經艱苦的行軍。

紅軍在五嶺裡左衝右突,迂迴轉戰了兩個多月,主要是遠離各省軍閥的勢力糾葛,至於絕大部分時間是在夜間行軍,則是避開日間國軍的轟炸。穿過五嶺,紅軍由廣西轉西北強渡湘江,出現長征以來第一場國共大戰,這就是著名的「湘江戰役」。

「湘江戰役」

中共長征中最險惡也最慘烈的是湘江戰役,也是中共長征一開始就遇上的與國民黨做決戰的一場硬仗,時間在1934年初冬的湘江枯水期。剛剛突破了三道封鎖線的紅軍先頭部隊得以順利涉水過江,但後續部隊卻因道路狹窄,輜重過多,行動緩慢,未能及時搶渡,延誤時機,致遭湘軍與桂軍圍攻。

紅軍這次開拔平均每天行軍三十華里,足足走了五天才到達湘江岸邊。這種行軍速度給了敵人以重新調整部署的時機,相對而言,也讓紅軍喪失了一次順利甩掉敵人追擊的機會。

1934年11月29日,湘軍與桂軍蜂擁而來,向正在渡江的紅軍發起了進攻。紅軍忙於渡江,對於突如其來的攻擊無立即還手之力,湘江之水轉瞬間染紅。為了掩護中共中央安全過江,兩岸的紅軍戰士與優勢的敵軍展開了殊死決戰,雙方苦戰五晝夜。裝備單一的紅軍要用血肉之軀抵擋敵人飛機、大砲的狂轟濫炸,戰鬥的慘烈可想而知,但「保衛中央縱隊安全渡江」的口號仍然響徹在江邊陣地上空。12月1日國共戰鬥進入白熱化階段,國民黨軍隊發動全面進攻,企圖奪回湘江渡口,對紅軍來說這是生死存亡一戰,在敵我裝備懸殊下,紅軍硬是用刺刀、手榴彈打垮敵軍整連、整營的一次次進攻,湘江兩岸灑下了無數紅軍將士們的鮮血,保住了渡口始終掌握在紅軍手中,讓中共中央機關和紅軍大部隊拚死渡過湘江。這是中共紅軍史上最慘痛的一仗,紅軍部隊在「湘江戰役」中由八萬多人減為三萬人,可見紅軍在「長征」初期階段犧牲至為重大。

強渡烏江

斯諾說,「長征」路途向南走,肇因蔣介石預料紅軍企圖渡過長江直入四川,於是「他乃從湖北、安徽、江西調動了數萬的軍隊,急向西方運送,他想從北方來切斷紅軍前進的路線」。國民黨軍在一切的交叉路口都用重兵把守,一切的渡船都撤回到江的北岸,一切的道路都加以堵塞,甚至許多區域內的穀類都被提早收割。蔣介石的「北方堵死」策略逼迫中共長征紅軍南走滇黔。

紅軍南轉貴州情報曝光後,蔣介石急忙派遣部隊開入貴州增援軍閥王家烈。紅軍不但在貴州全面擊潰這支軍閥鴉片部隊,而且還遇到在雲南邊境禦敵的滇軍,整個說來紅軍在貴州舉行了兩個大的進軍,展開穿過貴州全省和圍攻省城的迂迴軍事行動。

紅軍在貴州的軍事行動主要是以游擊戰形式表現,斯諾說,就這樣紅軍還擊潰了敵人五個師的軍隊,第一個戰鬥是1935年1月1-6日的「強渡烏江」之戰。

烏江橫跨貴州,河寬兩百米,水深流急,兩岸絕壁,自古就是「天險」,也是兩千兩百年前楚漢相爭時,「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項羽兵敗自刎的那一條河,如今是中共長征進入貴州第一個要突破的「天險」。紅軍面對的是黔軍師長侯之擔沿江部署重兵的防禦線,長征紅軍必須強渡烏江,才能開闢進入黔北通道。

侯之擔部隊嚴防死守,堅壁清野,在回龍場、疆界河、茶山關等渡口駐守六個團防禦紅軍渡江,還燒毀沿江各村落,沒收所有民用船隻,企圖將紅軍困死在烏江南岸。為了強渡烏江,紅一軍團兵分三路,主力部隊夜間架起浮橋並利用竹筏偷渡,紅一師在回龍場突破防線,強渡成功,紅三師在茶山關渡口趁守軍潰退之際順利過渡。1月3日紅四團通過突擊與砲兵支援,控制住烏江北岸,讓紅軍工兵便於在南岸架橋,1月6日中央紅軍縱隊順利渡過烏江,同時擊潰侯之擔的六個團。

「強渡烏江」是紅軍長征途中至關重要的戰役,不但便於建立「黔川根據地」,而且有利於佔領遵義。1月7日夜間,紅軍裝成藍軍入城,迅速攻佔軍閥王家烈的司令部。此時中共中央為了「擴紅」,還募集了兩萬新戰士,同時召開著名的「遵義會議」,毛澤東在會議上重新恢復軍事指揮權,並開始主導紅軍長征主要軍事行動與行走方向。

中央紅軍在長征中未放棄北渡長江,蔣介石也知道毛澤東的北上戰略意圖,因此迅速集中軍隊於貴州、四川邊境,力堵紅軍渡長江。

「四渡赤水」

在這樣的圍堵中,紅軍在貴州迂迴打轉並在尋求出路下與國民黨軍發生激烈戰鬥,最神奇的是紅軍第一方面軍的「四渡赤水」。

「四渡赤水」發生在1935年1月19日至3月22日,為擺脫國民黨軍的圍堵,毛澤東利用「運動戰」讓中央紅軍前後四次穿梭於赤水河兩岸,利用情報迷惑敵軍,成功跳出包圍圈。可以想見,中央紅軍兩面受敵,既不能背水一戰,只能渡河來回穿梭,讓國民黨軍眼花撩亂,以迷惑、離間戰術,避免決戰,跳脫圍堵,死裡求生,一般認為這是毛澤東在「長征」中的軍事天才之作。

婁山關之戰發生在1935年1月至2月間。婁山關是貴州北部大婁山中最重要的山口,是當時四川通往遵義的唯一通道,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是時王家烈在此部署了四個團的兵力。當時天降大雪,拂曉時分,黔軍最精銳的第四團在睡夢中遭紅軍突然反撲,立即強力反制。紅三軍團十三團團長彭雪楓說「敵人火力之強,撲打之狠,讓你不相信那是王家烈的部隊」。

對紅軍來說,不奪回婁山關,遵義難保,也休想離開貴州進入四川。關鍵時刻,紅軍援軍第三營快速趕到,居高臨下,在大霧瀰漫中投入戰鬥,黔軍連續六次衝鋒,與紅軍面對面廝殺,彭雪楓形容,「死屍堆高了,小河溝變成了洪流」。黔軍與紅軍相持不下,紅軍另外三個團在彭德懷指揮下趕來增援,兵力足夠後,以萬馬奔騰之勢由山上衝下來,黔軍兵敗如山倒,有人走投無路,索性繳槍投降,山路兩側站滿了投降的黔軍。

紅軍在婁山關之戰的勝利,意味中共中央已經佔領了長征途中的最大城市遵義,除了試圖構建新根據地外,毛澤東有較多的時間在迂迴征途中構思下一步如何穿越貴州,北上入川的路線。毛澤東再次經過婁山關時,心有所感,曾即興賦詞《憶秦娥‧婁山關》:「雄關慢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