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要掙脫華府搞戰略自主

評馬克宏的「歐洲政治共同體」倡議

花俊雄
(旅美評論家)


由法國總統馬克宏發起的「歐洲政治共同體」(EPC)首屆會議,10月6日於歐盟理事會輪值主席捷克首都布拉格舉行。與會者包括歐盟所有27個國家,以及其他17個國家,其中一些國家正在尋求加入歐盟,唯一沒有被邀請的兩個歐洲國家是俄羅斯及其鄰國白俄羅斯。會議旨在討論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新形勢下歐洲安全、能源、氣候變化和經濟等議題。

「歐洲邦聯」嘗試無果而終

會議源自2022年5月9日,歐盟在法國斯特拉斯堡的歐洲議會舉行「歐洲日」慶祝活動,馬克宏在當日舉辦的歐洲未來論壇閉幕式上的一次講話,他在該講話中宣稱:「短期內歐盟不能成為構建歐洲大陸的唯一方式,面對新的地緣政治背景,我們顯然需要找到一種方法來思考我們的歐洲、它的統一和它的穩定,同時又不削弱我們歐盟內部建立的親密關係。」他提議「方法」就是建立「歐洲政治共同體」。

馬克宏在上述講話中提出「歐洲政治共同體」時,特意提到了法國已故總統密特朗(Francois Mitterrand)在1991年冷戰終結時與時任捷克總統哈維爾(Haclav Havel)提到過的「歐洲邦聯」(European Confederation)的嘗試。那次嘗試一方面是要應對前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盼望融入歐盟的急切,另一方面也是因應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Mikhail Gorbachev)提出的「共同歐洲家園」(Common European Home)設想。不過,剛剛脫離前蘇聯控制的東歐國家對要在「歐洲邦聯」框架下再與大勢已去的蘇聯同桌議事多有排斥,美國政府對冷戰後的歐洲地緣政治版圖重組將俄羅斯納入其中,卻沒有美國參與也難以贊同,「歐洲邦聯」嘗試無果而終。

密特朗「歐洲邦聯」的失敗,部分被歸結於它將俄羅斯和美國同時納入,如今「歐洲政治共同體」則在吸取教訓後將二者都摒棄在外。這高度暗示這一機制是歐洲的地緣政治鬥爭的舉措,吻合這些年來一直鼓吹的「歐洲戰略自主」的內在目標。換言之,「歐洲政治共同體」從倡導到變成現實,是歐洲廣泛追求「戰略自主」的一部分,出自「戰略自主」的願望並服務於實現這一願望。

建立一支「歐洲軍」

二次世界大戰後,歐洲越來越依賴美國,歐洲辯論如何降低對華府的依賴,加強 「戰略自主」已有一段時間。雖然也有多年討論如何建立一支「歐洲軍」,但歐盟仍然停留在美國領導的「北約組織」的陰影之下。現在全球勢力平衡已經改變,歐盟已經展開新的探索。在這個背景下,歐盟通過了《戰略方針》文件作為防衛和安全的指南。雖然烏克蘭危機中斷了歐盟的計劃,但法國仍然積極推動「戰略自主」。馬克宏強調,不能讓各種危機打亂歐盟的重要改革,歐盟尤其要大力加強防務投入,為「新形式的衝突做好準備」,保衛歐盟「東側防線」。馬克宏表示,俄烏戰爭充分暴露了歐洲脆弱的一面,歐洲必須儘快做出強有力的改變,減少對外國依賴所帶來的巨大風險。

歐盟追求「戰略自主」的步伐因以下因素加快了:美國軍力轉向中國;華府未與歐洲盟友協商,徑自從阿富汗撤軍;美國篡奪了澳洲與法國數十億美元的潛艇交易;美國與英國和澳洲建立了「澳英美聯盟」(AUKUS)。美國利用烏克蘭危機維持其在歐洲的霸權,並通過與俄羅斯為敵,鞏固其在歐洲大陸的支配地位。

「美國不再可靠」開始成為歐盟共識。長期以來,歐洲一直認為美國是可依靠的盟友,志同道合的夥伴。但美國國內政治的變化卻一再打擊進而逐漸動搖歐洲這一看法。川普政府推進「美國優先」單邊主義霸凌政策,震驚歐洲,將歐洲從長遠依賴美國的迷夢中喚醒,即便是最為親美的歐洲國家,對跨大西洋聯盟的前景也有了疑慮。拜登上台後雖然放棄了「美國優先」的口號,但從阿富汗撤軍看來,拜登政府並未改變單邊主義政策。

2017年法國首次提出「歐洲主權」倡議時,歐盟內應者寥寥,北歐和中東歐的親美國家尤其不以為然,但現在則得到了更多的理解和認真對待。值得指出的是,即便在安全上極為依賴美國的一些中東歐國家,也加入了旨在加強歐盟防務自主的「結構性合作」。出於顧及美國感受等因素,這些國家不會像法國那樣大聲疾呼,但私下也都默認「馬克宏是對的」。簡言之,歐洲人似乎認識到,未來可能要更多地依靠自己。

英國脫歐帶來轉機

英國脫歐強化了歐盟內的一體化主張,英國脫歐增強了歐盟內部以法國為代表的南歐國家力量,削弱了北歐力量,也弱化了歐盟內部的大西洋主義。

作為一個最有政治活力的國家,法國會極力引導歐盟成為一個不同於美國的經濟、科技、政治、外交和安全實體,會極力在歐盟內將美國塑造成一個不可靠、不可依賴的形象,當然也會極力推動歐盟構建「歐洲主權」、「戰略自主」能力。沒有了英國的掣肘,法國在歐盟內無疑處於一個更為有力的地位。這也是 「戰略自主」概念在歐盟內被日益接受的一個重要原因。

馬克宏的親歐立場是法國贏得其他成員國,特別是歐盟機構支持的重要因素。馬克宏五年來對歐洲建設表現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儘管其本質上仍是從法國利益出發,但由於以歐洲的名義,其他成員國即使不認可也難以反對。2019年,歐盟領導人換屆時,馬克宏所提名和支持的政治領導人都獲得了重要職位,如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歐洲理事會主席米歇爾(Charles Michel)、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博雷利(Joseph Borrell)、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等。這些人都是所謂歐洲主義者,他們都對表示支持「歐洲政治共同體」的想法。米歇爾在一次歐洲經濟和社會委員會全體會議上的講話中表示:「從雷克雅未克到巴庫或埃里溫,從奧斯陸到安卡拉(按即從冰島首都到阿塞拜疆首都或亞美尼亞首都;從挪威首都到土耳其首都),存在一個地緣政治共同體……我堅信我們需要賦予這個地理區域一個政治現實。我呼籲建立一個歐洲地緣政治共同體。」

作為歐盟主要成員的德國總理朔爾茨(Olaf Scholz)表示,法國這一倡議是「應對擺在我們面前的巨大挑戰的一種有趣的方法」,儘管他青睞於通過改革歐盟委員會有關投票機制(從「全體一致」變為「有效多數」)來推進歐洲在安全和外交領域一體化成就。

英國特拉斯(Elizabeth Truss)內閣對參加首屆歐洲政治共同體首屆會議猶豫不決,擔心這一共同體將成為新的多邊機制,並可能由歐盟主導,保守黨擔心英國在脫歐後不得不再次陷入歐洲大陸的發展局面,承擔不必要的責任,這將不利於英國與北約及七國集團的關係,而這兩個組織是英國參與國際事務和保持其西方身分的主要國際組織。但英國首相在權衡利弊後還是出席了歐洲政治共同體首屆會議。

歐洲必須做自己命運的主人

馬克宏提出「歐洲政治共同體」倡議的同一天,針對歐洲改革的各種倡議,包括瑞典、波蘭、羅馬尼亞、保加利亞等國及波羅的海三小國在內的13個歐盟國家通過聯合公報,表達了集體立場。它們表示:「不支持未經考慮和過早嘗試啟動條約修改進程。這將導致政治精力從尋找解決我們公民期望有答案之問題的方案,和處理歐洲面臨的緊迫地緣政治挑戰的重要任務上被抽走的嚴重危險」。這一表態被部分解讀為對包括馬克宏提議的「歐洲政治共同體」在內的激進改革的質疑。

對渴望加入歐盟的西巴爾幹國家如阿爾巴尼亞、北馬其頓、科索沃等可能憂喜參半。但無論如何,所有被定義在這個「共同體內的歐洲國家」最終都參加了首屆歐洲政治共同體會議。這表明即使挪威和瑞士等不尋求加入歐盟的歐洲國家以及反對激進改革的歐盟成員,也都對這個新生的共同體抱有期待。

這個期待就是掌握歐洲的安全,這就要求「歐洲政治共同體」必須能夠建立「戰略自主」。馬克宏說,歐洲必須做自己命運的主人,歐洲必須能夠自主選擇自己的夥伴,但不依賴它們,這是歐洲議程的核心。建立 「戰略自主」的必要條件概括起來可分為意願、能力和外部條件三大方面。

一是意願。現在法德等歐洲大國有比較強烈的「戰略自主」意願,而歐洲的中小國家特別是中東歐國家不一定有這個願望。儘管2016年歐盟發佈《歐盟外交與安全的全球戰略》,明確提出「適宜的戰略自主」,但當前歐盟內部對依賴美國和北約在安全和軍事上的作用意見並不一致。另外,在推動 「戰略自主」進程中,不同成員國目的也不一樣。比如法國,試圖通過推進 「戰略自主」提升法國在歐盟內的地位。作為歐盟唯一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它甚至希望成為在聯合國的歐盟權益代理人。而德國則試圖通過 「戰略自主」將其在二戰後長期積累的力量發揮出來的願望,強化在歐盟的領導力和國際社會的影響力。總之,歐盟 「戰略自主」的具體含義和各自目的在不同成員國間存在差異,這些差異阻礙布魯塞爾推進 「戰略自主」中的效力和能力,很可能最終使該政策變得平庸,偏離初始目標。

二是能力。歐盟在經濟貿易上是世界重要力量,但是在安全和軍事領域有很多短板。在軍事、金融和高科技領域,美國依然是全球最強大的,歐盟無法比肩。儘管歐盟近來對這些領域有更多關注和強調,然而能投入的預算、資源和人才依然是非常有限的,短期內無法根本改變局面。2020年底,針對歐盟內不斷升溫的關於「戰略自主」的爭論,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博雷利在《歐洲戰略自主為何重要》一文中試圖澄清這個概念。他強調,正如新冠疫情下暴露的那樣,現在 「戰略自主」的內涵從軍事和安全擴展到一些具有經濟和技術本質的新主題,同時也承認歐洲人在概念和風險認知上還有很多差異,而 「戰略自主」也與跨大西洋關係緊密相關。

三是外部條件。歐洲的 「戰略自主」受等級體系和國際格局的影響。在軍事和安全等高政治領域的體系中,歐盟的自主空間並不大,主要取決於美國的容忍程度。在低政治領域的體系中歐盟還有一些迴旋餘地。同時,更重要的是,當今的國際格局正在發生微妙變化,美國作為超級大國無疑是一極,但中國也在快速發展,歐盟、俄羅斯、日本、印度等力量也在發展。如果國際格局朝著單極化發展,那麼歐盟將面臨以美國為主導的等級體系更加嚴格的限制,自主空間將變小。如果歐盟推動國際格局朝著多極化方向發展,則歐盟將擴大 「戰略自主」的空間。歸根結柢,美國這個盟友才是歐洲實現 「戰略自主」的最大外部障礙。

歐洲的出路在哪裡?

歐盟的同質性大於「歐洲政治共同體」。歐盟在追求 「戰略自主」遇到如上的制約,步履維艱,「歐洲政治共同體」真正要實現理想中的 「戰略自主」就更加難上加難。

那麼,歐洲的出路在哪裡?具體說,歐洲的出路關鍵有三:

第一、應與美國保持距離,避免輕易地隨美國的指揮棒起舞。儘管美國各屆政府的口號不同,但「美國優先」的立場是不會變的,必要時完全可以無視和犧牲歐洲利益。阿富汗撤軍和美英澳核潛艇交易以及美國在俄烏戰爭中的一舉一動就是最好的說明。歐洲的 「戰略自主」首先應學會思考自主,而非讓美國人代替思考歐洲的利益。歐洲應先在經濟和技術等低政治領域加強 「戰略自主」,以求得突破。

第二、應與中國加強合作,避免對抗。如果歐洲被價值觀和意識型態綁架,放棄與中國的務實合作,轉向對抗,那就是推動國際格局朝單極化方向發展。如上分析,那將是歐洲不明智的選擇。即使歐洲短期內擺脫不了美國和北約,也應避免與中國關係惡化,作繭自縛,自斷後路。因此,歐洲應該效仿歷史上法國戴高樂(de Gaulle)時期對華友好、聯邦德國搞獨立自主邦交那樣,加強與中國在多領域務實合作,擴大雙贏局面,為自己爭取國際空間。可惜,現在一些歐洲勢力認識不到這一點,盲目跟在美國後面對抗中國,這與歐洲 「戰略自主」的方向恰恰是背道而馳。如果執迷不悟又希冀歐洲 「戰略自主」,無異緣木求魚。

第三、應與俄羅斯和解,德國前總理默克爾(Angel Merkel)近日再次就俄烏衝突表態,她認為,「只有在俄羅斯的參與下,歐洲的持久和平才能實現」。9月27日,默克爾在出席前總理赫爾穆特.科爾(Helmut Kohl)基金會的開幕式時警告稱,普京應該被視為一個嚴肅的對話夥伴。默克爾稱,認真對待普京的表態絕不是軟弱或綏靖政策,而是一種在政治上明智的表現,這有助於創造新的迴旋餘地。現在「歐洲政治共同體」視普京為敵,將他排除在歐洲大家庭外,將是禍患無窮的錯誤之舉。

真正在世界上有完全 「戰略自主」的國家,可能就美國、中國、俄羅斯。歐洲政界也好,知識界也好,商界也好,民間也好,一直有頭腦非常清醒的人,他們懂得歐洲自主性的意義,懂得不能唯美國馬首是瞻,懂得歐洲必須和中國、俄羅斯這樣的大國發展良好的關係。歐洲要擺脫美國的控制,必須向中、俄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