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中華和中華愛國主義

王曾瑜
(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


按古代詞義,中國是指中土、中原之義。古代大致沒有現代意義的「祖國」一詞。《明史》卷332《默德訥傳》:「默德訥,回回祖國也,地近天方。」清《欽定蘭州紀略》:「回人散處中國,介在西北邊者,尤獷猂」,「其祖國稱默德那」。這與現代「祖國」一詞的含義不同。如果要查古人使用與今日國人稱自己祖國相近的詞,只怕主要是華夏和中華,其次是區夏、夏、諸夏、方夏和中夏。華夏一詞現在使用不多,而夏、區夏、諸夏和中夏四詞一般不用。另有諸如禹跡、神州、九州、赤縣、禹域等,類似於中土。此外,當代學者王茂華先生提出如《孟子.滕文公下》和《萬章下》「父母國」之詞,仔細辨別,似與今天「祖國」一詞並不完全同義。

「華、夏,皆謂中國也。」

一、區夏、華夏、夏、華、諸夏、諸華、方夏:

中國歷史,我個人以前只敢說四千年,現在有了山西陶寺和陝西石峁的石城發掘,可說在四千三百年以上。

《尚書.康誥》有「用肇造我區夏,越我一二邦以修」。這是周成王時的作品,大約距今三千年以上。證明西周前期已使用「夏」字,「區夏」一詞後也成專門名詞。

《尚書.堯典》有「蠻夷猾夏」,據顧頡剛先生考證,《堯典》是戰國中、晚期的作品。另有《十三經註疏》本《尚書.武成》,周武王伐紂時,稱「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此篇後人或認為可疑。我不敢亂用,為此請教了師妹常玉芝先生。經近年來的學問交流,方知她是位頗有造詣的學者。我的先秦史根底淺薄,所以凡不懂者,往往向她請教。她說《武成》即《逸周書.世俘》,已由清數家學者和顧頡剛先生考定。但《世俘》中沒有「華夏蠻貊」一句話,也就是說真本《武成》中可能沒有這句話。《尚書.武成》中有此語,而正是晉代出現的偽《古文尚書》中的偽篇。可知上引《尚書》使用「夏」或「華夏」兩詞,都不能作為古人最早使用此詞的證據。此外,《尚書.武成》載:「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勳,誕膺天命,以撫方夏。」也屬相類的情況。

《左傳》閔西元年唐孔穎達疏:「華、夏,皆謂中國也。中國而謂之華夏者,夏,大也,言有禮儀之大,有文章之華也。」《左傳》襄公十四年(西元前559年):「我諸戎飲食衣服,不與華同。」《左傳》襄公廿六年(西元前547年):「楚失華夏,則析公之為也」。《左傳》定公十年(西元前500年)載孔子說:「裔不謀夏,夷不亂華」,註「言萊是夷而魯是華」,都證明「華」與「夏」同義。漢代的《說文解字》攵部,稱「夏」作為「中國之人」。

《左傳》使用「諸夏」一詞甚多。如閔西元年(西元前661年)引管仲的話:「諸夏親暱,不可棄也。」僖公十五年,「楚人伐徐,徐即諸夏故也」。《論語.八佾》孔子說:「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春秋列國稱「諸夏」。另《左傳》襄公四年(西元前569年)載魏絳之言,「楚伐陳,必弗能救,是棄陳也,諸華必叛」,「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也是同義。同書襄公十一年(西元前562年),晉悼公對魏絳說:「子教寡人和諸戎狄,以正諸華。八年之中,九合諸侯。」

依現存紀錄,古人使用「華夏」、「華」和「諸夏」、「諸華」,大致是在春秋時,距今二千五、六百年。當時 「華」與「夏」同義,對祖國或可單稱「華」,或單稱「夏」,或兩字聯用。

長期之內,古人使用「夏」,大致類似今天使用「漢」,國外使用「唐」。

中華一詞約始於一千七、八百年前

二、中夏:《後漢書》卷60《馬融傳》,漢安帝元初二年(西元115年),馬融上《廣成頌》:「是以明德曜乎中夏,威靈暢乎四荒。」同書卷57《劉陶傳》,漢桓帝時,劉陶上議中有「八方分崩,中夏魚潰」之句。

《三國志》中多有此詞,如此書卷57《陸瑁傳》載,陸瑁上疏孫權說:「至於中夏鼎沸,九域槃互之時,率須深根固本,愛力惜費,務自休養,以待鄰敵之闕。」又如同書卷4《陳留王奐紀》咸熙元年(西元264年),晉代曹魏前詔:「三祖綏寧中夏,日不暇給,遂使遺寇,僭逆歷世。」

可知「中夏」一詞出現,大致距今一千九百年。

三、禹跡、神州、九州、赤縣、禹域:《左傳》襄公四年(西元前569年)引「虞人之箴」:「芒芒禹跡,畫為九州。」《史記》卷74《孟子列傳》載,戰國時鄒衍稱「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九州」來源於《尚書.禹貢》。元趙孟頫《松雪齋集》卷9《勅建大興龍寺碑銘奉懿旨撰》:「舜封禹域,咸在都畿之內。」另《柳待制文集》卷9《懷州大興龍寺碑銘》則稱「代趙丞旨作」,可知作者為柳貫。可知「禹域」一詞出現較晚。

四、中華:此詞大致始於一千七、八百年前。西晉末,《晉書》卷61《劉喬傳》載劉弘上表:「今邊陲無備豫之儲,中華有杼軸之困。」《資治通鑒》卷86將劉弘此表系於永興二年(西元305年)。

另有同書卷66《陶侃傳》:「伏波將軍孫秀以亡國支庶,府望不顯,中華人士,恥為掾屬,以侃寒宦,召為舍人。」此條記載早於上條,也為西晉時。可知「中華」一詞最初與中原相當,而孫秀作為「亡國支庶」,就不算「中華人士」。

同書卷71《陳頵傳》:「頵與王導書曰:中華所以傾弊,四海所以土崩者,正以取才失所。」

同書卷98《桓溫傳》,桓溫上疏:「自強胡陵暴,中華蕩覆,狼狽失據。」

另有王茂華先生提出晉郭璞註《穆天子傳》卷2:「西膜沙膜之鄉,似言外域人名物與中華不同。」郭璞的生活年代與劉弘相近,主要是在東晉。

五、中華愛國主義:

(一)中華的「大一統」觀念:馬克思主義提倡國際主義,認為工人無祖國,號召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而「愛國主義是私有感(或譯為『觀念』)的理想型態」。馬克思主義強調工人無祖國,至少並不強調愛國主義。在我的印象中,提倡愛國主義最力的,是法蘭西的偉大愛國者戴高樂,他在自己的回憶錄中說,世上一切主義都是虛空的,是過眼雲煙,唯有愛國主義才是實在的,萬古長存的。

「忠孝從義,而不從君」

只怕並非每個民族都有古代愛國主義。印度有著不斷被征服的歷史,可能在今存可憐的史料中就尋找不到什麼古印度愛國主義。中國古代則不然,然而在夏商周三代只怕也難以尋覓。孔子主張尊周天子,但他周遊列國,似可說是古代國際主義。屈原忠於楚,今人或稱他為古代愛國詩人。中國古代的愛國主義,主要還是隨著秦漢以降的大一統,即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政治傳統的建立和發展,而不斷強化,長期內形成了人們對祖國的深厚感情。愛國主義就是對祖國的熱愛和忠忱。文化上的「書同文」,即統一的方塊字,當然也是重要的強化因素。秦漢以降的愛國主義,大致似可說是以儒家的節義觀為基本內涵,其中也必然有忠君思想。但古人也有「忠孝從義,而不從君、父」之說,即要看是非曲直,是否在理,而不能盲從君主和父親。今人看來,祖國、皇朝和君主三者,當然是不同的概念;然而在古代的歷史條件下,這三種概念卻難於作嚴格區分,這又是中華古代愛國主義的缺點。

長期以來,中國人的「大一統」觀念深入人心。宋代的偉大民族英雄宗澤,在奏中就多次強調「大一統」觀念,鮮明地體現了他愛國主義的忠忱,以及對投降派的憤慨之情。但另一方面看來,正如歷史學家周良霄在《皇帝與皇權》中深刻地論證,「大一統」的是強化集權的一種重要觀念。

如今遠未到馬克思主義設想的世界大同時代,其實各民族都必然會有自己的愛國主義,其愛國主義也時或互相衝突。2008年發生西藏騷亂,據我所知,在美國的華人,不論是否入美國國籍,往往是贊成和支持中國政府維護領土完整的政策,儘管他們往往傾向民主;但美國的白人往往贊成和支持西藏獨立。密西根大學的張春樹先生,是台灣留美的第一個史學博士。多少年前一次相聚,時值連戰訪問大陸後,他說與連戰是同學,要我們談對統一的看法。我說,自己非常讚賞蕭萬長先生關於兩岸先建立共同市場之議,具有遠見卓識。又說任何一屆美國政府,其職責總是要盡力阻止中國重新統一,但中國人應持相反的立場,海峽兩岸的事應由中國人自己解決,不需要美國人。他立即表示贊成,說中國人的事就該中國人自己管,不讓美國人管,彼此的心看來是貼近了。儘管愛國主義不是馬克思主義的命題,但生活當今的地球上的中國人,不能沒有自己的愛國主義。此外,中華傳統文化和道德強調「忠孝」,就孝而言,無非孝父母,敬祖宗。主張台獨者不認自己是中國人,拒絕認祖,非悖逆孝道而何?

作為一個中國人,理應擁護諸如反對帝國主義分裂圖謀,維護祖國領土完整和主權,加強國防等。有人認為發展航母之類是窮兵黷武,我不敢苟同,相反,是多多益善。自從美國轟炸中國駐南使館後,我啟用了一個塵封多年的名詞——帝國主義。這當然決不是針對廣大西方國家人民的。但此事件使我懂得,對於其政客,就不必指望他們對中國發什麼善心,他們說不出口者,是至今仍抱著鴉片戰爭、甲午戰爭、八國聯軍的思維不放,巴不得中國停滯落後,巴不得中國四分五裂。西方有一種論調,所謂「人權高於主權」,其實際意圖和作為無非是「強權高於主權」。借行人權之名行顛覆他國主權之實,主權都沒有了,還有何人權?可以肯定地說,時至今日,「大一統」觀念從積極方面說,仍是中華愛國主義的重要內容。

(二)祖國和國家:另一個必須強調的問題,是祖國和國家乃是現代人的不同概念,在概念上自然有重大差異,不能混淆。恩格斯說,「恰巧在德國,對國家的迷信,已經從哲學方面轉到資產階級甚至很多工人的一般意識中去了。按照哲學家的學說,國家是『觀念的實現』,或是譯成了哲學語言的塵世的上帝王國,也就是永恆真理和正義所藉以實現或應當藉以實現的場所。由此就產生了對國家以及一切有關國家的事物的崇拜,由於人們自小就習慣於認為全社會的公共事業和公共利益只能用舊的方法來處理和保護,即通過國家及其收入極多的官吏來處理和保護,這種崇拜就更容易生根」。「實際上,國家無非是一個階級鎮壓另一個階級的機器,這一點即使在民主共和制下也絲毫不比君主制下差」。(《〈法蘭西內戰〉1891年單行本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第336頁)馬克思主義強調國家無非是階級統治的工具,並無庸人輩所說的神聖性,這是科學的、準確的定性,是經典性的科學結論。在現代,國家與祖國也是兩個必須區分清楚的概念,愛祖國不等於愛國家。以中華祖國而論,至少有四千幾百年,而國家政權更替甚多。一個人可以熱愛,或無所謂,或背棄,但沒有選擇祖國的自由。中國傳統文化講究忠孝,忠的本質是忠於祖國,孝是敬祖宗,孝父母。台獨否認有祖國,無非是滅絕傳統文化和倫理,祖宗從何而來?祖宗無非是根在大陸,不敬祖宗,天理難容。對於國家政權,當然要視其所作所為,對祖國和中華民族有利的,可以贊成和支持,反之,就應持異議或反對態度。再強調一遍,愛國主義就是對祖國的熱愛和忠忱,與國家的觀念無關。

對愛國主義要作具體分析

但對愛國主義必須作具體分析,不能籠統地說好或說壞。歷史上有各種各樣的愛國主義,例如有希特勒歇斯底里式的法西斯愛國主義,有日本軍國主義式的愛國主義等。近來日本右翼勢力鼓譟的神風特攻隊的所謂愛國主義,其實無非是以軍國主義毒化大和民族的心靈。有位先生說,愛國主義須堅持「正義的原則,應當擁護堅守人類正義公平和促進社會進步為原則,而不是相反。這是愛國主義的核心價值觀。不分正義是非的狹隘的民族主義,正是欺騙輿論和煽動盲從的最主要手法」。一個真正的愛國者,應當絕對正視中華民族的一切缺陷和錯誤。只有有勇氣正視所有重要的歷史教訓,克服和改正所有重要的缺陷和錯誤,中華民族才可以成為一個真正偉大的、不可侮的現代民族。與此相關,堅持民族平等原則,自然決不能夜郎自大,應當尊重其他民族,虛心體悉和學習他們的長處,用以取長補短。尊重源於西方的民主、平等、自由等思想,將它們視為人類偉大而寶貴的精神財富,予以吸取並發揚。

(三)盡忠報國、祖國至上和愛國、民主、科學:

每個人自然都期望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不管人們願意與否,意識得到與否,絕大多數人只能與祖國同休戚,共命運。到了現代,只有祖國民主、富強和統一,才能有人民的真正幸福。只有很少數人可以例外,例如歷史上的漢奸,抗戰時孔宋家族,現在的貪官之類。

中華愛國主義確是有其悠久的傳統。如被後世人尊為古代愛國主義典型的岳飛,他背刺「盡忠報國」四字,終身履踐。儘管古代愛國主義有祖國、皇朝和君主三者難以分辨的缺點,但忠於祖國,正是岳飛愛國精神最本質的靈魂。岳飛不貪財,不好色,不迷戀權位,嚴以待子,是其愛國正氣的重要組成部份,也為今天中華祖國的進步和發展之所急需。

上世紀50、60年代,北京大學出了一位林昭,她遺留的一句名言就是「祖國至上」。毫無疑義,在中國近代史上,她肯定將與秋瑾、趙一曼等偉大女性齊名並芳。林昭在十分艱窘和險惡的境遇中,毫不動搖,絕不退縮,堅持以馬克思主義階級論,剖析中國社會。林昭有著極深沈的憂國憂民情懷,有著超凡脫俗的倔強、堅強和剛烈,勇於承受超獸性的獄政,敢於直面死亡的恐懼。在她身上完美地體現了中國古代優秀士大夫憂國憂民的傳統,與新時代民主、科學、自由等精神的有機融合,為中華民族樹立了新時代愛國主義的光輝榜樣。

2006年,我應《求是》雜誌之邀,寫了篇紀念文天祥的文章,回饋說反映很好。但我也覺察到此文所述不夠全面,又在《北京日報》上專文談了愛國與民主、科學的關係,現代中華愛國主義的基本內涵,應是孫中山先生創導和北京大學校訓補充的民主和科學。愛國正氣,也必然體現在人們的民主和科學的素養上。愛國與民主、科學是現代中華愛國主義內涵中不可分割的三位一體。

偉大又多災多難的祖國

人們常說,祖國是「偉大的」,當然不錯,但也應當承認是不夠全面的,要全面地說,就必須加上「多災多難的」五字。如果將歷史放長些看,中華四千數百年的文明史,難道不是正如《新五代史》卷6《唐本紀》所說:「自古治世少而亂世多。」在人類文明時代,即階級社會中,災難肯定是不可避免的。但如中華那樣多災多難,許多禍難又如此慘重,無非又是與古代封建專制主義和列強的侵略殖民遺毒密不可分。揆諸時代大勢和台灣政壇,更需要兩岸同胞和一切愛國志士,為之精誠奮鬥,共同宣傳愛國、民主和科學的理念,以爭取民族偉大復興和祖國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