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陸的詭譎新冠肺炎疫情

程珊
(旅法資深媒體人)


非洲有12億人口,基礎建設不足,醫療系統匱乏,人民生活貧困,今年1月底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之初,世界衛生組織(WHO)就不斷發出警訊,要求非洲國家提早應變。2月14日,埃及出現第一例確診後,WHO立即呼籲非洲各國提高警覺,嚴密防疫。不少研究數據顯示,非洲將面臨嚴峻的新冠風暴,倫敦學院熱帶醫學與衛生研究中心(LSHTM)預估,至4月底,每個非洲國家確診者會超過一萬名,WHO接著預估,如果非洲疫情大爆發,到今年底恐怕會有19萬人死於新冠肺炎。的確,非洲是全球最「脆弱」的大陸,如果跟著歐美淪陷,恐怕沒哪個先進國能兼顧了。

非洲疫情未如預期嚴重

三個月過去了,歐洲過去的殖民大陸,早先令人擔憂的黑色大陸,至今仍能「倖免」,慶幸疫情並未如預期嚴重,據非洲聯盟公衛中心統計,至5月中旬,非洲染疫人數約七萬,比數學模型預估少了10倍。因數學模型的客觀條件無法檢驗實地運作。請看以下幾個分析:

1.通報系統不完善,檢測能量不足。非洲國家的醫療量能遠不及所謂先進國家,一般認為,即使染疫但症狀並不嚴重,非洲人能到醫院治療的機會並不高,而身體羸弱的染疫者可能很快惡化不治,也不用緊急送醫了。檢測試劑與實驗室雙重缺乏,追問到底有多少人感染?意義不大,也不會有答案。但是,非洲聯盟的疾病管制中心主任肯家嵩(John Nkengasong)認為,就算如此,疫情真的大爆發,就像過去的流行病熱季時,當地醫院早就塞滿人了,而這幾個月的實際情形並非如此,總體而言,醫院雖然少,求診的人數也沒有急增,這和歐美國家明顯不同。

喀麥隆病毒學家布姆(Yap Boum)以西非國家為例,前幾年伊波拉病毒蔓延時,西非國家就建立了一套檢疫系統,每個村落都有專人負責家戶查訪,只要有人生病、死亡立刻通報,相關接觸者進行隔離,這是非洲經驗,預防新冠病毒非常有用。

2.非洲人口結構年輕,平均年齡19.4歲,25歲上下年輕人占非洲人口60%,這是一張抗疫王牌,因為少了高齡者的慢性病引發合併症的風險,相對歐洲,法國的新冠肺炎死亡病例中,75%年齡75歲以上,而義大利北部的新冠重災區罹難者三分之一是老人家,而在非洲,65歲以上的人口僅占5%。據WHO的調查,非洲的糖尿病和肥胖症人口雖略有增加,但離歐美還有一段距離。雖然年齡結構是張王牌,但非洲年輕人並非很健康,不少人感染肺結核、愛滋病和瘧疾,目前是霍亂流行期,不可輕易忽略非洲長期以來流行傳染病威脅。

歐洲學者分析,以這一波疫情看,非洲人可能有較強的免疫力抵擋新冠病毒。布姆指出,喀麥隆目前有霍亂,剛果民主共和國有麻疹,整個非洲進入瘧疾季節,非洲居民不斷受到各種病毒入侵,當然有可能產生免疫系統。不過,現在沒有足夠的免疫學研究報告,佐證哪個大陸的居民對新冠病毒較有抵抗力。

非洲的「治病養生處方」奎寧

3.普遍使用奎寧藥品降低重症風險。禍福相倚:非洲地區因為瘧疾長期存在,價格低廉的奎寧已成國民藥品,就像歐美人經常服用止痛劑,每個社會都有她的「治病養生處方」。新冠肺炎疫情在非洲出現後,無論北非阿拉伯國家或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黑色大陸,奎寧相關藥品是最普遍的處方,除了是抗瘧疾的必備用藥外,法國地中海傳染病研究中心主任哈吾勒(Didier Raoult)自2月底即強烈推薦奎寧加抗生素作為治療新冠肺炎處方,哈吾勒也是馬賽醫院感染科主任,他以奎寧藥品治療染疫病患的成效顯著,雖然哈吾勒的處方遭到法國主流醫學界質疑和指責,理由是奎寧和抗生素合併使用,可能傷及心臟與血液循環,臨床上已有數起因這種副作用致死案例。

目前哈吾勒人氣極高,巴黎醫學界的質疑未能影響非洲地區醫療界對哈吾勒的推崇。首先使用奎寧處方的阿爾及利亞,由於奎寧清除染疫者體內新冠病毒的成效高,阿爾及利亞公衛當局聲稱,的確降低了重症病例,同時也減少染疫者住院時間。

另一個使用奎寧奏效的國家是塞內加爾,這個西非國家和哈吾勒教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哈吾勒的父親在法國殖民時期擔任塞內加爾首都達卡醫院主任醫生,哈吾勒1957年誕生在達卡醫院,直到塞內加爾獨立後才返法,2012年在國際傳染醫學界已備受肯定的哈吾勒重返非洲,在他出生的達卡醫院成立傳染病治療研究中心,之後,哈吾勒建立了數個非洲國家的傳染醫療網,加上奎寧是國民藥品,價格和產量都不是問題,他治療新冠肺炎的奎寧處方很快為非洲國家廣泛採用。

英國國王學院的研究報告顯示,非洲瘧疾發生率高的地區,新冠肺炎的感染率明顯較低,可能與服用奎寧有關。

非洲國家還有其他相當獨特的抗疫處方,例如馬達加斯加總統拉卓立爾(Andry Rajoelina)大力推薦的COVID-Organics,此藥由馬達加斯加島上的數種草藥提煉,最主要成分是蒿屬或稱之為艾屬,學名為Artemisia,是一種菊科的草本生植物,是馬達加斯加島上的傳統草藥,一般以煎煮飲用。拉卓立爾總統還運送了幾十箱COVID-Organics至友邦赤道幾內亞,一起對抗病毒。雖然草藥的療效尚未有足夠樣本的醫學報告,WHO卻不否認,並稱非洲國家向來有各自的傳統醫學和天然草本處方,歷史悠久,效果不錯。

屠呦呦與馬達加斯加的「神藥」

不過馬達加斯加宣稱的抗疫神藥卻遭歐洲科學界質疑,認為未經嚴格的臨床實驗和樣本數據,很不科學,一味服用,恐耽誤病情。馬達加斯加總統反問:「難道只因這藥方來自非洲就不值得採信,不要低估了非洲和馬達加斯加的科學家,COVID-Organics到底有沒有效?只要看馬達加斯加的治癒率就知道了,至今我們沒有染疫死亡病例,就是藥效證明。」拉卓立爾還特別提到諾貝爾醫學獎屠呦呦從中藥提煉的抗瘧疾良藥青蒿素,與馬達加斯加的抗疫神藥屬同一家族。

4.非洲人口密度低、城市少,病毒散播不易。非洲有54個國家,每個地區的情況差異極大。除了埃及、突尼西亞、摩洛哥、盧安達或奈及利亞的拉哥斯外,非洲的人口密度相當低,每平方公里43人,西歐地區為181人,東南亞為154人。而人口密集的非洲城市如象牙海岸首都阿必尚3月30日就宣布封城,阻斷流傳在首都的病毒蔓延全國。WHO指出,人口密度低是避開COVID-19爆發的一大因素。

非洲不是熱門觀光地,全球50大機場,只有一個在非洲的約翰尼斯堡,發不了觀光財,也避開了全球飛行移動中,商務旅行和觀光客帶來的病毒。

5.氣候因素可能降低病毒傳染力。新冠肺炎疫情在武漢爆發後,有關病毒與氣候的研究不下數千篇,有研究指出攝氏8.72度最適合病毒,換句話說,病毒在低溫時活性高、傳染力強,而如果真像科學家們聲稱的這個新病毒在高溫下會降低活性,那麼氣溫很少在攝氏15度以下的非洲,可能就像少有觀光客一般,連新冠病毒也不愛光臨了。

6.非洲因長期對抗傳染病,而降低病毒蔓延。尤其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部分國家,傳染病從未停過,如瘧疾、霍亂、肺結核、愛滋病,甚至伊波拉病毒等,除了上述奎寧藥品外,也必須定期施打肺結核疫苗BCG,有研究指出,BCG疫苗可能也發揮了抗新冠病毒的效用。因為伊波拉病毒的慘痛經驗,從政策執行、醫護防衛、自我保護,西非國家已有豐富的防疫經驗。2018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德尼.穆克維格醫生坦言,伊波拉疫情提供了寶貴經驗:「勤洗手、保持社交距離、遠離野生動物、物熟始食。這些防疫手勢我們已經很習慣了。」

7.防疫措施及早執行。以剛果共和國為利,德尼.穆克維格說,新冠疫情剛在亞洲爆發時,剛果共和國總統就打電話給該國病毒專家慕業博(Jean Jacques Muyembe)教授,請這位78歲的專家擔任抗疫指揮官。喀麥隆病毒學家布姆則表示,亞洲和歐洲疫情爆發時間早,讓非洲國家有準備的時間。南非開普敦科技大學教授達威翁(Glenda Davison)在英國權威醫學期刊《刺胳針》發表論文,指出非洲地區因為普遍醫療資源缺乏,環境衛生條件差,每個國家的政府都很擔心新冠疫情大爆發,因此提早採取封城宵禁等防範措施,以減緩病毒蔓延速度,拉長準備期,充實抗疫物資以及重症醫療設備量能等。達威翁以北非瑪格里布國家為例,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與摩洛哥這三個國家以宵禁和禁止包括宗教活動在內的大規模群聚,有效抑止疫情爆發。誠然,數個非洲有幾個大城市人口密集,尤其住在棚屋區的人口眾多,根本難以徹底執行社交距離,必須依靠警力和警棍。

有80多萬中國人往來非洲

早在武漢封城一週後,非洲與中國北京、上海、廣州直航的國家及早斷航,阻絕境外移入。往返非洲的中國人至少80萬,即便非洲與中國的經濟商貿關係緊密,該洲各國政府寧可冒著巨大經濟損失的風險,也不敢掉以輕心。疫情之初,非洲重要的法文媒體《非洲青年》就列出了新冠疫情風險最大的10個國家與城市,全都是與中國經貿往來密切的地區。而歐美疫情爆發後,非洲大陸也立即與歐美斷線,非洲國家自知經不起陌生病毒大舉入侵。

中國與非洲關係密切,疫情最早又是爆發在中國,為什麼非洲沒有被波及呢?那是因為比起歐洲國家,中國與非洲的人員流動較不頻繁,只要看非洲國家的境外移入,亞非之間少見病毒流傳,就能明白病毒流傳來自人與人的接觸交流,愛滋病毒從非洲傳到歐洲的速度比到亞洲快了許多,再由歐洲傳到北美,就是個例證。

乾旱、蝗災、飢餓、營養不良、疾病、貧窮加上內戰頻仍,民不聊生,非洲12億人口,多數生活在貧窮線上,他們的平均壽命大概只有西方先進國家的一半,甚至不到一半,然而,當富裕、先進、醫療科技發達、公衛系統完善的「北方國家」遭受病毒風暴襲擊而無力招架時,這個過去在歐洲人眼裡是個滿足財富慾望的掠奪之地,在前法國總統沙科吉眼中「沒有歷史」的黑色大陸,這個在獵奇者鏡頭裡只有莽原長頸鹿、河馬和獅子的野生世界,這個在人道團體關懷中只有難民營的悲慘世界,在這波新冠疫情中到底帶給「北方國家」甚麼樣的啟發呢?

沒有。法國人類學家格內(Marc-Eric Gruenais)與譚舒(Josiane Tantchou)就認為,非洲這數十年來有對抗愛滋病和伊波拉病毒的豐富經驗,歐美國家可惜了,甚麼都沒學到。1980年代,大部分非洲國家都無法逃過愛滋病毒侵襲,這隻多變的病毒至今仍無疫苗,歷經30、40年的奮鬥,非洲醫護人員學會在抽血檢驗過程中戴手套自我保護,學會如何與感染者治療相處,學會如何教導民眾遠離病毒。從2010年伊波拉病毒出現開始,2014-2016年間,伊波拉病毒強勢重返,致命率、傳染性強,當地醫護人員面臨比愛滋病毒更嚴峻的挑戰,醫用口罩、手套和防護衣是基本配備,這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歐美國家,起初大意輕敵,認為新冠肺炎不過是「普通流感」,何必大驚小怪?等到疫情大爆發時,驚惶失措,基本配備都沒到位,普遍缺乏警覺心,以至院內感染頻傳,醫護人員相繼喪命。兩位人類學家說,法國不但沒汲取非洲經驗,反而時不時批評非洲國家提報的新冠疫情資訊不足,通報數據可信度低。反觀「北方國家」也沒有將在家死亡或長照機構死亡的染疫者全數通報,至於篩檢比率更是薄弱,難以統計真正感染的人數,所謂的新冠疫情資訊透明,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的透明罷了。

製藥集團重利輕人命

法國記者問到為什麼馬達加斯加的治癒成效這麼高時,該國總統笑著說:「我們有上天保護」。數百年來,不斷遭西方文明掠奪的非洲,災難已經夠多夠沉重了,一點都不需要新冠病毒來「湊熱鬧」。對照歐美製藥工業集團的激烈競爭,甚至使出各種科學研究數據的相互詆毀招術,任令數十萬人在用藥爭議聲中死亡,既然賺不了救命錢,又把戰力轉至疫苗戰場,繼續廝殺,馬達加斯加草藥的神祕功效,揭開了製藥工業集團「嗜血」的逐利本性,無疑是對凡事言利的當代所謂先進歐美社會最大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