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寶田.黃蓮珠.林忠義

浴血上甘嶺的三位台籍志願軍戰士

閻崑
(文史工作者)


上甘嶺戰役是抗美援朝戰爭中一次著名的戰役,發生在1952年的10月14日至11月25日,持續43天,今年正好70週年。在那場慘烈的戰役中,不少番薯仔把生命和鮮血灑在了上甘嶺。

戰場上的「火頭軍」—— 林寶田

林寶田,1925年生於花蓮縣鳳林鎮,阿美族人,因家境貧寒,15歲就給日本人當勞工。台灣光復那年冬天,為接濟家中貧困的生活,應徵入伍,被編入國民黨70師一連當兵。1946年冬天,他被押上一列悶罐貨車拉到基隆港登船,直接拉到大陸打內戰。在山東稀裡糊塗打了第一仗就成了解放軍俘虜,被分配在第二野戰軍陸軍醫院當通訊員。淮海戰役他因全心全意照顧傷病員立了三等功,渡江戰役又立特等功一次。過了江,他已是炊事班長了。

接下來是挺進大西南。算下來從1947年冬天起,林寶田跟著部隊徒步走過河北、安徽、江西、貴州、廣西、雲南等七個省。

新中國成立後,剛換了冬裝,部隊接到命令,又要去執行新的任務。這次先是乘汽車走了兩天,抵達重慶後,又乘船去武漢,之後改乘拉貨用的「悶罐車」一路北上。到了北京,在前門站等了一週,不讓上街,吃住都在火車上。然後從北京出發,又乘了三、四天的火車到東北牡丹江。這時才知道,部隊接受的新任務是搶救從朝鮮戰場下來的傷患。

在東北,林寶田所在的醫院歸屬東北野戰醫院,當時他任上士。1950年初冬,他還是乘那種「悶罐車」過鴨綠江大橋赴朝鮮。

到朝鮮第一件事是把棉衣反過來穿。因為棉衣的裡子是白色的,趴在雪地上,看不出來。戰爭是殘酷的,林寶田回憶說:「打仗不死人,不可能。我們是為保衛祖國到朝鮮來打仗的。在戰場上,我們拉把手,拽一拽,互相鼓勵,別害怕。上甘嶺戰役,我們陣地的山頭被打平了,一團三個連的人戰死一半。我們冒著槍林彈雨,搶救傷患,掩埋犧牲的戰友。」 1951年,由於美國飛機的狂轟濫炸,給前方物資運輸帶來巨大困難,領導派林寶田一人押運裝滿彈藥、糧食的三輛大卡車到前線。因是急用物資,限期運到,林寶田和戰友克服很多困難,闖過了許多危險,往返四天,勝利完成了任務,受到部隊首長嘉獎,榮立大功一次。

1953年,停戰前一天的晚上,美軍最後一次出動飛機不斷發射曳光彈,把夜空照亮。第二天一早,就再也沒有飛機的蹤影。抗美援朝戰爭勝利了,林寶田和戰友們激動得歡呼跳躍! 回國後,林寶田調到天津空軍速成中學學習工作。1958年響應號召轉業到北大荒農墾第一線,後來又來到河北參加企業工作。無論在什麼工作崗位上,他都默默奉獻,無怨無悔。

林寶田2019年去世,享年94歲。

坑道裡的「黃鸝鳥」—— 黃蓮珠

參加上甘嶺戰役的還有位女台胞黃蓮珠,生於1933年,祖籍台灣淡水。祖先隨鄭成功東征荷據台灣後定居寶島。黃蓮珠的外祖父是台灣愛國人士林叔莊的家庭醫生。甲午戰後,清廷割讓台灣給日本,他不願當日本「順民」,攜全家到福建廈門定居。

1949年中學畢業後,黃蓮珠考入華東軍政大學,參軍入伍。1950年畢業後被分配到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第24軍文工團,朝鮮戰爭爆發,黃蓮珠所在部隊來到東北,集結待命。

1952年9月,黃蓮珠所在部隊集合在鴨綠江邊,跨過鴨綠江!黃蓮珠和戰士們背負幾十斤重的裝備,高高捲起褲腳管,毫不猶豫地赤足蹚進冰冷的鴨綠江,開始千里夜行軍。冒著敵機的晝夜空襲,翻山越嶺,夜行晝伏,雨雪兼程。行軍途中,黃蓮珠雙腳滿是血泡,破了,血水將皮膚和襪子粘成血痂,疼痛難忍,但她始終緊隨部隊前進。經過二十幾天長途跋涉,部隊抵達朝鮮海岸元山匯合魚隱里一線,執行保衛元山要塞正面海岸防禦任務。不久,部隊又奉命開赴五聖山,奔赴上甘嶺前線。

黃蓮珠所在214團後勤處設在獐谷。獐谷,被人們稱為「死亡地帶」,距前沿陣地七公里,是一片荒涼的山丘,但軍事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是軍、師兩級的後方,也是為一線作戰部隊輸送給養、武器彈藥和運轉傷患的必經之路。為此,敵人實行了重點封鎖,不斷進行轟炸和炮擊。進駐陣地後第二天晚上,接前沿指揮所急電:後勤處務必於拂曉前組織兩個擔架排到上甘嶺陣地搶救傷患。當時,由後勤處到擔架連的電話線被炮火炸斷,聯繫不上,只能派人親自到擔架連傳達命令。領導決定派黃蓮珠,另派通訊員小王給她帶路。小王背著一支衝鋒槍,黃蓮珠手握已經上膛的「五一」式手槍,每人各帶兩顆手榴彈。出發前,領導給他們下了死命令:「不當俘虜,完成任務,活著回來。」黃蓮珠和小王在敵人的炮火縫隙中穿行。他們以最快速度到達擔架連,傳達了緊急命令。看著兩個擔架排在連長親自率領下出發。拂曉前,她和小王順利返回駐地。

擔架連將大批傷患輸送下來,團後勤包紮所急需大量救護員。黃蓮珠又成了名戰地白衣天使。她完成分內的登記工作後,給傷員餵水、餵飯、洗臉、擦身、換洗血衣,甚至為傷員端屎端尿;還為傷員們唱歌,說笑話,編故事,分散他們對傷痛的注意力,減輕他們的痛苦。有回一位需立即動手術的重傷員急需大量血漿,血源緊缺,黃蓮珠主動獻血。軍醫們考慮到她已連續幾天參加搶救工作,身體又很瘦弱,不忍心抽她的血。在她再三懇求下,終於獻出200毫升鮮血,傷員得救了。黃蓮珠用自己的鮮血,在關鍵時刻救活了一名戰士,感到特別高興。

一切為了前線,為了勝利。黃蓮珠和男同志一樣,早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積極參加火線運輸。夜間背彈藥、給養上前線,採用每人間隔幾百米的接力運輸。路程雖不長,但完全在在敵人飛機和火炮狂轟濫炸之下,走的還是陡峭山路。每箱炮彈有50、60斤重,他們艱難地在山路上攀爬。要知道背的是炮彈呀,只要被擊中,馬上就粉身碎骨!

由於長時間在極其艱苦潮濕的坑道裡生活,黃蓮珠的雙腿差一點致殘。戰爭,已經把她鍛造得愈來愈成熟,她把戰勝病魔當成一場新的戰鬥,用堅強、樂觀的態度,主動積極配合治療,用歌聲來對抗病魔。在醫院,病友們都喜歡聽她唱歌,有的叫她「喜鵲」,有的稱她是「黃鸝鳥」。經過大夫的精心治療,黃蓮珠的雙腿保住了。

1953年7月23日午夜,在朝鮮五聖山坑道口,黃蓮珠親耳聽到志願軍幾百門「卡秋莎」火炮的齊鳴聲,親眼目睹了火炮放射出的火焰將上甘嶺的天空映得通紅,勝似滿天壯觀的彩霞,這是抗美援朝戰爭勝利的禮炮!

黃繼光的戰友——林忠義

1985年5月,剛成立未滿四年的全國台聯辦了一件破天荒的大事,與國家民委共同組織,邀請來自全國27個省、市、自治區的老一代高山族(那個年代大陸對台灣原住民的統稱)台胞百十多人,組成全國老一代高山族台胞參觀團,匯聚北京。這是那年五一節慶祝活動中唯一應邀來京的少數民族團體,也是全國高山族同胞建國以來首次聚會首都。活動搞得很轟動,黨和國家領導人李先念、楊尚昆、鄧穎超、胡厥文、習仲勳、楊靜仁等都參加了會見,在大陸的高山族同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筆者所在《台聲》雜誌派記者全程追蹤採訪了這一活動,活動結束後,撰寫了題為《難忘的盛會》,發表在1985年第4期,在文章中留下了這樣一句話:來自福建的林常義「是一級戰鬥英雄,在抗美援朝時和黃繼光烈士在同一個團。當時,他作為連長,率全連戰士血戰上甘嶺,立下了功勳。」

為了撰寫此文,筆者根據這一線索,查看了台灣省籍老兵返鄉探親協進會整理的那份《大陸台灣省籍老兵名冊》,遺憾的是並沒有找到林常義的名字,只有在福建省寧化溪口伐木場工作的林忠義,各方面條件都吻合。「林忠義,台灣台東市新港成功鄉人,高山族,1927年1月5日出生,1946年19歲時參加國民黨軍隊,所在部隊為70師3團2連。」

名字中的一字之差,筆者寧可相信是記者的粗心,因為調查整理的名冊,應該不會有誤。上甘嶺戰役發生在1952年,當時林忠義也才只有25歲,血氣方剛的年齡,就已經是志願軍的連長了。上甘嶺戰役是一場惡戰,後代史學家將其比喻為「絞肉機」,因為雙方為了爭奪這一戰略高地,都有大量的人員傷亡。林忠義能活著回來,已經是一個奇蹟。可惜這位林忠義先生已經作古多年,如果還健在,今年應該是95歲的高齡了,若能採訪到他,定能成就一篇精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