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錫悅撞了南牆想回頭?

評南韓外長訪問北京「釋放善意」

李明
(國立政治大學外交系兼任教授)


一、前 言

南韓外長趙兌烈今(2024)5月13-14日訪問北京。南韓外交部表示,這是南韓外長時隔六年半再度訪問中國。趙兌烈已和中共外長王毅見了面,討論議題涵蓋強化雙方關係、就朝鮮半島和周邊情勢交換意見,並且就5月26-27日在南韓首爾召開的中韓日三國峰會做出準備,外界認為趙兌烈的訪華,是為三國峰會暖身。

南韓和中共外長上次面對面溝通,是去年11月在釜山舉行的中日韓外長會談,惟在其後南韓換了外長,趙兌烈是在今年2月上任,是首次與王毅見面。南韓韓聯社報導,南韓駐中國大使館高層向媒體表示,王毅曾在今年2月和趙兌烈通話,當時即邀請趙兌烈在「雙方合適的時間」儘快訪問北京。

當時雙方在通話中,就曾經提到雙方關係發展的方向和情勢、雙方也同意儘早啟動高層交流、國際供應鏈合作及北韓核武發展議題等事項取得協議。趙兌烈的訪中,也被視為雙方啟動雙邊高層交流的重要一環,這也是2017年11月以來,南韓外交部長第一次訪問北京。

趙兌烈的前任為尹錫悅第一任外長朴振,他的任期自2022年5月尹錫悅就職伊始到今年1月10日。朴振擔任外長時並未訪問過中國,尹錫悅就職後的起初兩年餘,首爾和北京關係的冷淡不言而喻,趙兌烈的訪中,實質而言,也是「破冰之旅」,說明中韓雙方都意識到改善關係的急切。

二、中韓外長在北京交手

在北京的會談中,王毅首先強調中韓之間並無根本利益衝突,雙方應透過溝通對話以增進互信。重要的是,王毅期望南韓能「恪守一個中國原則」,謹慎處理涉台問題。趙兌烈則表達對於北韓問題的憂慮,也期望中國能以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常任理事國的地位,「為朝鮮半島的和平穩定,以及北韓無核化議題發揮建設性作用」。趙兌烈也呼籲北京關注「脫北者」(離棄北韓政權的北韓居民)的遣返問題。

外電報導也揭露,王毅在會中表示,儘管中韓兩國近期「關係觸礁」,但仍應尋求關係的穩定。表示中韓關係正面臨困難和挑戰,但這不符合雙方的共同利益,也並非中國所樂見。趙兌烈則呼應王毅的說法,表示即使有難關,兩國仍應致力於管控分歧,避免分歧上升,持續保持積極合作。

《韓國時報》報導,趙兌烈表示韓國一直在尋求改善和中國的關係,強調中國是韓國最大的貿易夥伴,是北韓核武外交的關鍵參與者。對於美中韓三邊關係,趙兌烈強調中韓關係與美韓關係「不是零合賽局」,與一方的緊密並不意味著必須與另一方疏離,表示在雙邊關係架構下,雙方都應謹慎維護,期望自己能為理清中韓關係,開拓合作邁出新的一步。趙兌烈也邀情王毅擇期訪問南韓,並獲王毅首肯。

南韓總統尹錫悅去年4月訪美,慶祝美韓安保條約簽訂70週年,同時和拜登總統簽署了《華盛頓宣言》,大幅增進雙方關係,南韓承諾遵循國際核不擴散體制,不發展核子武器,以換取美國更大的信任與支持,包括提供核子傘保護,南韓與美國的安全合作提升至與日本同樣等級,成為美國的印太戰略夥伴。

此外,去年8月18日,美日韓三國領導人在華盛頓大衛營簽署三國加強軍事合作與聯盟的文件,日韓成為美國的緊密夥伴,徹底改善了彼此的關係,加強了兩國在軍事的協調與共同防衛北韓的威脅。隨著日韓分別替美國印太戰略背書,尹錫悅政府日趨親美。

尹錫悅曾在美國的公開場合對台灣問題說三道四,說什麼並非僅限於中國和台灣兩造之間的問題,還特別將之定調為「全球問題」;尹錫悅更將台海緊張局勢歸咎中方試圖運用武力改變現狀的意圖,直言「反對任何破壞台海現狀的行動」,大有站在山姆大叔的肩上自己也成了「大叔」的味道。

尹錫悅的言行,自然引起北京極大反感。尹錫悅對外交事務的隔閡以及唯美方指令是從的行徑,給中韓關係帶來了波折,自然也引來北京的強烈抗議。雙方的緊張關係升溫的關鍵在今年3月,台灣蔡政府的代表團參與首爾舉辦,美國支持的「民主高峰會」,當時北京曾譴責南韓「為台獨勢力提供發聲平台」。

為鋪陳趙兌烈的訪問北京,同時為中韓關係尋求轉圜餘地,南韓駐中國大使鄭在浩在接受北京媒體訪問時表示,將在尊重「一中原則」的前提下與台灣增進實質性合作,算是為中韓關係努力做出修補。不過,光憑鄭在浩的和緩言詞,是否真能為冰凍三尺的雙方關係「解凍」並不樂觀。趙兌烈這樣的新科南韓外長,代表的是尹錫悅這個極度親美政府,在駐韓美軍的陰影下,他的說詞再美麗也僅止於說詞。

三、中韓關係發展關鍵在尹錫悅

尹錫悅的前任文在寅採取「執兩用中、不偏不倚」的外交作為,把南韓視為調和美中關係的橋樑和關鍵協調者。特別是在北韓議題上,他採取的是「接觸但不挑釁、扶持卻不壓制」的作為,贏得了兩韓關係難得的和解。更值得一提的是,文在寅促成了自己和金正恩的三次峰會,降低了雙方的嚴重不信任和衝突因子,還促成美國總統川普和金正恩的新加坡與河內峰會;最後文在寅主導下,板門店出現了美國和兩韓領導人的三邊峰會。

尹錫悅以檢察官出身,缺乏外交知識和國際視野。剛愎自用,缺乏個人魅力,不積極與異見者溝通,一朝得勢,不採納他人意見,更不用說在野黨人士的建議或規勸。

尹錫悅當政後,將文在寅的努力全盤打翻,採取全面親美政策,破壞與北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互信,造成今天朝鮮半島的緊張局面,這樣的發展,使他只能一邊倒向美國,靠得更緊。不但如此,南韓為求得日本協助,尹錫悅推動「穿梭外交」,對日本展現親善,忽略韓國民族感情,委屈求取日本外交支持,喪失民族氣節,備受國內民眾嚴厲批評。尹錫悅的聲望極低,目前的支持率不過30%。

國際主流媒體「德國之聲」針對過去數年中韓關係下墜的因素做出四點分析,雖是從南韓的角度來看,仍然相當寫實。其一、南韓內部輿論和民意「厭中反華情緒高漲」,可能是兩國建交以來最強烈的。尤其是過去幾年新冠肺炎疫情傳播,南韓民眾對於中國的感覺趨向下滑,是發達國家當中與中國最缺互信的國家。

其二、南韓朝野對北京解決朝核問題的失望。因為南韓民眾深知,要解決北韓核問題乃至整個半島的和平安定,都必須得到中國的支持。南韓朝野曾深切期待北京在這些議題上給予最大支持。多年過去,南韓認為北京要不就是心有旁鶩,要不就是為德不卒。南韓民眾普遍認為中共偏袒北韓,制裁北韓不力,不願真心解決朝核問題,這也是南韓最後轉求美國的原因。

其三、南韓想把自己打造成「全球樞紐國家」,在對華關係上,希望建立「基於相互尊重和互惠的韓中關係」。韓國在經濟規模、科技水準、產業實力等面向確實有極大進展,現在已成發達國家。南韓寄望韓中關係的重新定位,跟美國一樣成為與北京「平起平坐」的大國。北京如果視若無睹,南韓認為即使做出衝突的態勢,也要教北京明白今天的南韓「已非吳下阿蒙」。

其四、中韓的貿易南韓從過去的順差變成逆差,使南韓出現極大挫折感,有些南韓人認為是中國的有意壓制。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不再是韓國的黃金市場,兩國密切的經貿聯繫出現鬆動。再者,南韓對華出口所佔總出口的比率也在下降,南韓主要輸華產品在中國市場所佔份額也同時下降,韓國各大企業在華銷售額及利潤也在下降。由於中國製品的競爭力正在提高,南韓主要輸華產品如智慧型手機、電視機、汽車等市場的佔有率也明顯下降。這種趨勢,難以逆轉。這些都迫使南韓積極開拓歐美市場,使南韓在中美對立形勢中更加靠向美國那一邊。

尹錫悅出身保守陣營,面臨中美博弈,加以美國的積極引導和美軍駐韓的現實,對華恐難展開積極的外交。尹錫悅還有三年任期,時不我與,即使真有心要改善對華關係,任期內恐怕也只能為將來的政府做個改善的鋪墊。

四、結 論

南韓學者金允俊在南韓《第一財經》發文表示,尹錫悅政府推動「價值觀外交」,積極改善和美國、日本關係,不過對中國的外交,至今沒有看到實際成果。

金允俊進一步指出,尹錫悅政府方才經歷國會選舉慘敗,在國內的社會、經濟等領域承受在野黨極大的壓力,或因此在外交上求表現,以「轉移國內壓力」,達到「濟助效果」。他認為趙兌烈的訪問北京,除了為鋪陳中日韓5月底的峰會,也是尹錫悅發現了必須和中國改善關係,求取外交上的平衡。

金允俊表示,南韓要改變對中國的貿易逆差並不容易,因為中國相關產業進口替代效應逐漸顯現,他建議南韓企業可在半導體產業等高新技術發展與中國企業加強合作,這將有利雙方一起開拓新市場。

即使中韓在經濟貿易上面找到新的合作可能,尹錫悅領導下的南韓與北京改善關係的幅度依然有限。最重要的是南韓戰略利益緊依美國主導的「印太戰略」,目的在結合美日和東盟國家共同制裁北韓,在遠程目標上圍堵中國,壓制俄羅斯,在尹錫悅的語匯裡這是「民主與專制國家的對壘」。

尹錫悅的南韓政府達成加強和日本的情報合作,共同對付北韓,而這在過去多年均無法突破,主因在南韓的民族主義情緒和北韓的強烈質疑;尹錫悅在2022年發布南韓版本的《印太戰略報告書》,亦步亦趨地與華府唱和;南韓也在美日韓峰會上提升三方的軍事聯繫,形成新的軍事同盟,為亞洲新冷戰添加柴火。

尤有甚者,南韓除了每年春秋兩季與美國大規模軍演之外,猶有間歇性地和日本、美國的三方軍演,均以北韓為假想敵。當然南韓以「必須反制北韓不間斷的火砲射擊與發射彈道飛彈」為藉口,但南韓引進美國核武潛艦進入南韓水域和港灣,以及美國新型戰機經常出現朝鮮半島區域,則是對北韓的極大刺激。如此的「敵意螺旋」不斷上升,無怪乎朝鮮半島從此更加多事。

尹錫悅政府的這些大動作,都背離文在寅2017年12月訪華前信誓旦旦做出的「三不承諾」。「三不承諾」是「南韓未來不增加薩德飛彈系統數量,南韓不參加美國的全國飛彈防禦,南韓不組建美日韓三國軍事聯盟」,文在寅因此在當年取得了訪問北京的門票。

尹錫悅的中國政策和文在寅背道而馳,莫說引起北韓的強烈敵對,也得不到中共的真正信任。趙兌烈的訪華即使為了釋放善意,效果仍然有限,倘若現狀持續下去,尹錫悅任內恐難赴北京進行國是訪問。

(2024年5月22日脫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