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台灣,有罪嗎?

周健
(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副教授)


「自由!自由!幾多罪惡假汝之名而行!」(O Liberty! Liberty! What crimes are committed in thy name!),為法國大革命期間,著名的羅蘭夫人(Madame Roland, Jeanne Manon Phbpon Roland de la Platiere, 1754-1793)在斷頭台(guillotine)一名留千古的遺言。

今日無所不在的電視猶如水銀洩地的黑死病,而電視名嘴天馬行空,生活的內涵除去政治似乎空無一物,泛道德主義與泛政治主義為中華文化的兩大特色,卻使客觀的史實扭曲變形。「自由」等同於憲法,凡事與其牴觸者無效,而「愛台灣」已蛻變為無限上綱的口號圖騰,視「不愛台灣」者似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改革」已成掌權者的口頭禪和護身符,將反對改革者打成十惡不赦的反動份子,殊不知改革之後的狀況有時比改革之前更惡劣。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的北京天安門事件,被中共官方定位為「動亂」,是解放軍從「暴徒」手中奪回廣場,交還給「人民」,因為與「人民」為敵的就不是「人民」。

國人對西方式的民主滿懷憧憬,卻不知古希臘雅典城邦的直接民主制,只限於公民乃有限度的民主政治,即以當今世界獨強--美國為例,「WASP」(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盎格魯撒克遜裔信仰基督新教的白人)成為享有特權的「貴族」,有色人種難以溶入上層社會的核心。

紐倫堡大審(Nurnberg Trials, 1945,11,20-1946,10,16),以「準備侵略戰爭,破壞和平之罪,觸犯戰爭之罪及違反人道之罪」,起訴二十四名納粹戰犯,彼等在言及「元首」希特勒時,多未惡言相加,卻均袒護其深愛德國的感人情懷,若以「愛德國,有罪嗎?」的大纛觀之,則不應將彼等分別判處絞刑、無期徒刑和有期徒刑,實應無罪開釋,並表揚其愛國情操,作為民族精神教育的典範。

政壇高官鞠躬下台,卻常放話垂簾聽政,自認仍有強烈的使命感,此即古往今來所有獨裁者的共同心態。個人的生命必將化為塵土,世界仍會繼續運作,即使人類全體毀滅,地球是否會停止自轉和公轉?在當代六十多億人口之中,汝在何處?有多少人知道閣下的大名?若放在古往今來歷史的脈絡裡衡量,伴隨數百億已往生的同類,尚有何人常提到汝的事跡?

梁木其壞,虎狼當道,窳政與秕政在為國為民的精美包裝下,欺騙善良百姓以方。愛台灣固然無罪,但「愛之適足以害之」,若反其道而行則當然有罪。「慈母有敗子」,是否尚言愛子女有罪嗎?愛恨交織,共促複雜有情世界,向心力與離心力互害互助,創造力和破壞力互為表裡,愛較短暫,恨能持久,君不見那些愛台灣不離口的人物,實為製造仇恨的淵藪。

目的可使手段合理化,以合法掩護非法,是政客們亙古不變的老伎倆,戰勝者自詡上帝與其同在,而戰敗者必須承擔所有的罪過。軍閥、財閥、學閥長袖善舞、為所欲為,等而下之者,則有政客與學客,擅長「燃燒別人,照亮自己」。讀書愈多,造孽愈多,文妓起舞,若無脊椎動物,不知羞恥為何物。從蘭摧玉折至蘭艾同焚,天理焉在?

 農民是最佳的士兵及順民,遊牧民族則叛服無常,四百年來(李登輝語),台灣一直是移墾社會,好勇鬥狠、打(或拿)了就跑,不論何種族群多持過客心態,寄生在此蕞爾小島上,印證「池小水淺王八多」的實相。

國民義務教育乃不扎根式教育,考試確實領導教學,將莘莘學子訓練成無靈魂的應考機器,及至成為大專新鮮人,似乎呈現失憶的真空狀態。人格深度不足的膚淺社會,缺乏成熟的政治智慧,常會選出光怪陸離,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民意代表。

從假冒為善的部分神職人員和所謂虔誠的教徒身上,更能看清邪惡的本質,教會實為另一種形式的政黨,為拓展業績不擇手段,教外有教,教內有派,黨同伐異,樂此不疲,具壓倒性毀滅力的天災,會同時吞噬各教派的信徒,神靜默不語,此即無神論者亙古長存之因。

德國統一已有十四年,至今竟有商品打著「西德制」的名號宣傳,似乎已與世隔絕良久,亦有耄耋之士大歎世道人心,江河日下,「王法」焉在?猶如活在百餘年前的封建時代,蜀犬吠日,夏蟲豈可語冰?盲人國的居民焉知日出與日落之美?

“Out of sight, out of mind?"(去者日以疏,離久則情疏)血緣關係不代表一切。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看相算命、堪輿風水同業公會的員工,均自稱為老師或大師,好像滿街皆是師長。愚忠和愚孝雖可穩定政局及家庭,但是非不分,不知掩飾多少罪惡與不義?移孝作忠乃精心設計的統治工具,將毫無血緣關係的君主當作父母,棄親生父母如敝屣。是否應予批判。

「痛則不通,通則不痛」的中醫理論,與政通人和的局勢契合。據亂世──昇平世──太平世的模式,與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烏托邦理想,是否會在人間徹底實現!

能拓寬視野的學科之中,史學知識當為佼佼者,但在今日的台灣,罹患歷史失憶症者比比皆是,「孔夫子創立佛教,因佛教乃儒家的分支」,「孫中山領導全民抗戰打敗共產黨」,「鄭和八次下西洋」,「九一八、七七、二二八是蝦米碗糕」,「拿破侖是美國西點軍校畢業」、「亞歷山大大帝東征之後,建立羅馬帝國」,已成e世代的認知。

政治學在探討權力分配的問題,經濟學則在研究資源分配的問題。政治活動的目的即在奪權,此乃陽謀而非陰謀。不吃食物會死,而吃食物遲早也會死,為求一勞永逸,是否立刻開始絕食?執政者處心積慮防範被在野者掠奪既得利益,被迫害妄想症的心態不時浮現,視他人的一舉一動背後,皆有邪惡的陰謀在進行。

“Politics is the art of possible",政客的面具性格歷久彌堅,吃香灰,得結石,滿口鬼話,終將自我異化成鬼魅,法家比儒家更能透視人心,中外歷史上的暴君,通常不是昏君,因彼等很清楚自己的下場。

專業技能的訓練是一時,人文教化乃是一世,人文學科尚保有人性,勿讓冷漠的社會冰凍熾熱的心。「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清,趙翼《論詩》),生命的長度無法掌握,應盡力增加廣度和深度。狂風吹拂,堅硬的樹枝容易折斷,搖曳的小草則不會步入黃泉,放下身段,箭拔弩張的對立氛圍自然會冰釋。

「任何人不可將大於自己的權利讓與他人」(法國諺語)被暗殺的腓力普二世(Philip II 382-336 B.C.F.),在臨終時告訴其子亞歷山大大帝,「不可相信任何人」,「信任之前,要先調查」(俄羅斯諺語);枕邊伴侶──最佳損友──殘酷殺手,一戰與二戰時,美、俄、德、日四國的敵友關係頗堪玩味。

出家人買樂透、競選民代,堪稱光怪陸離。嗜食貓肉、狗肉,甚至鼠肉者,宣稱與吃牛羊雞鴨肉並無差異,因眾生皆皆平等,萬物皆有情,何來人道或不人道?任何生命的延續,必需消耗其他的生命,咱們這具臭皮囊終將成為螻蟻的食物。

失之東偶,收之桑榆,」 Bad news is good news.」,唯恐天下不亂者,痛恨安和樂利的狀態,費盡心思製造矛盾,以便從中獲利,精神病患亦喜干涉他人的一切,可惜此二種人物在台灣比比皆是,如海邊逐臭之夫,揮之不去。

最堅固溫馨的親情,因萬物的生存法則,遲早會化為黃土一坯,何況折舊率極高的政壇人物。人役物而非役於物,萬事到頭一場空,但出家修苦行的結果也是一場空。世上充斥表面的規範,明爭不能,暗鬥不斷,對政敵愈殘酷,就愈得人心,是故現實的本質即是悲情。

愛國有理,忠貞無罪。若從統治者的利益觀之,奸臣皆是忠臣,卻不一定是良臣。一理通則百理明,」Action speaks louder than words.」,單一而強大的宗教,本身即是個錯誤,政黨亦然。追求在世上美好的真理,大於死後得到永生的意義,被臣與小人包圍的高層人士,與群眾逐漸疏離,出現媚者立廟堂,諫者入廠獄的下場。

「愛台灣!愛台灣!幾多罪惡假汝之名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