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兩岸軍事互信機制

湯紹成
(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去年底,中共總書記胡錦濤在有關兩岸關係的重要講話中,特別提出雙方目前乃處於「和平發展」的階段,同時並直接回應了馬政府所提的一切議題,從經貿、文化、到外交與國防等,無所不包,其中還直接提及兩岸軍事互信的問題。

條件與背景

首先,要探討的問題是,雖然目前兩岸處於和平與發展的階段,但北京對台動武的可能性是否已經排除?要深究這個問題,就必須回溯到2005年的《反分裂國家法》,其中第八條就規定了三個情況,這也就是1.台獨的事實;2.可能導致台獨的重大事變;3.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若台灣觸犯這三條其中任何一條,中共將以非和平手段來對付,可是,目前的問題是,若台灣不去觸犯這三條,那北京是否還是執意要動武?

當然,有關動武的解釋權以及主動權是在北京,但是進一步觀之,若台灣觸犯了這些規定而導致中共武力犯台,那麼島內可能未戰先亂,因為不少台灣民眾不會為台獨而效命,況且美國也會因一中原則而陷入是否馳援困境,因為這是台灣要改變現狀,而此乃屬於一個中國的內部問題。

反之,若台灣自認沒有台獨但中共仍執意動武,那台灣內部可能是上下一心,鐵板一塊,不但北京所付出的代價可能要多出好幾倍,而且結束戰爭可能比發動戰爭更加困難,後果也將更難以收拾。再者,美國是否介入則更是必須列入考量,因為這是北京要改變現狀,自己破壞美中共同支持的一中原則。因此,以目前馬政府的和解政策觀之,再加上北京企求和平發展的外在環境之際,在可預見的未來,北京要對台動武的可能性極低,因而給於建立兩岸軍事互信機制一個極佳的條件與環境。

軍事互信機制的理論義涵

所謂軍事互信機制,就是藉由雙方或多方軍事交流的特殊安排,以便增進理解,建立信任,避免誤判,以及降低衝突的可能性,進而達到結束敵對狀態與簽署和平協議的目的。其實,早自1990年代中開始,台灣方面就已經著手研擬相關的計畫與措施,只是當時的兩岸關係緊張,沒有談判的基礎,因而也只能閉門造車。

質言之,所謂的互信機制,其理論的實質內涵就是賽局理論(Game Theory),也就是一種謀略學的運用,雙方利用互動的過程,來建立互信,並尋求對自身最有利的結果。在這方面,或也可從功能理論來觀察,其中的外溢效果(spillover effect)就是一個極佳的觀察點,此乃可分為良性互動、惡性互動與原地不動等三種可能的發展。第一種情況自然最為有利,但是若雙方都保留一手,那必定效果不彰,若兩者都開誠佈公,則必可相得益彰。因而可知,這個過程也還是會受到大小環境以及操作手法等方面的影響,或進或退,或快或慢。若雙方持續產生良性互動,相互協作,必定增加兩者的相互信任與相互依存,因而可以降低動武的可能。

軍事互信機制的實質內容

在去(2008)年中,馬政府國防部就已制定關於建立兩岸軍事互信機制的政策綱領草案,未來將分近、中、遠程三階段逐步進行。在這部份,各方的研究成果不少,茲綜合予以論述。在近程目標方面,包括實現兩岸非官方接觸,優先解決事務性問題。依此,比如先進行學者專家以及退休將領等非官方人士的交流與研討,參訪軍事院校,加強軍事院校的學生交流,強化相關的教育直至中小學,共同打擊犯罪,共同處理食品安全問題,定期公佈國防白皮書與國防預算,以及共同進行海上救難,災難救助,與人道馳援等的演習等,以便為實際的協商與談判培養默契並作好準備。在這部分還需注意的,是雙方所使用的語言,同樣的詞彙是否代表同樣的意義,以免誤解與誤判。

而中程目標則指官方的接觸,建立溝通機制,降低敵意,防止誤判。在這方面則可多管齊下,由簡入繁,比如建立不同層次的官方熱線,限制軍用密碼的使用範圍,以免造成誤判;劃定非軍事區,並在此區內將攻擊性強的裝備撤離,在此地區建立巡邏隊;將軍事行動依照攻擊的程度予以劃分等級,區隔對方可忍受與不可忍受的行動,比如動員後備部隊或演習時先通知對方;對於對方所提供的相關資訊予以驗證,進而在演習時互派觀察員,甚至在對方境內設置常駐機構負責聯繫,以及交換軍校學生等等,都是重要的步驟。在這個階段,雙方若能在相當的互信基礎建立之後,則還可考慮舉行聯合軍事演習,以便在增進理解與互信方面更加產生良信互動。若此構想成真,對兩岸的融合必定良有助益。

而遠程目標,則是簽訂兩岸和平協議,確保兩岸永久和平。在這部份,當然還需要相關的其他條件相互配合,比如經貿與文化的順暢交流,外交競合的默契,以及有利與友善的政治氛圍等等。依此觀之,軍事互信機制還只是確保和平過程當中的重要的步驟之一,在各環節之間的良性互動之下,來達到最終簽訂和平協議的目的。

在相關的戰略層次,台北曾保證不率先攻擊,在這方面,其實2000年民進黨政府時代初期,台北國防部就已經表態,為避免兩岸衝突而引發國際事件,第一槍要由參謀總長下令。同時,對岸也有相似的規定,第一線的的指揮官不能下令開第一槍,這些都是極為重要的相關規定,以避免誤判而釀成巨災,這也將會是一個好的起步,但目前仍須再度重申,以利雙方協商的氛圍。此外,台北方面還遵守核武「五不」政策(即不生產、不發展、不取得、不儲存、不使用核武器)等,積極向大陸釋放善意,目前還期盼對方的善意回應。

其實,以目前情勢觀之,在兩岸軍事互信方面,最大的阻力可能還是來自外界。由於美日對於兩岸快速的和解已心生戒懼,因而胡錦濤藉美國新就任總統交接之前作出表態,剛好可讓美方無法插手。尤其受到全球金融風暴的影響,美國新政府上台的前一段時間當中,必定是以國內外的經濟與金融問題為重,再加上中共還有能力以及意願在這方面予以協助,因而美中關係在短期內應當不致有重大差池,前景比較看好,故美方干預兩岸發展的力道必定減輕,但在這方面馬政府仍須謹慎行事,與美方加強溝通,也要建立以及加強互信的機制,以免破壞大局。

此外,在兩岸建立軍事互信的過程中,北京自然也會擔心軍事情報經由台灣而透漏給美國,相對的,美方也會同樣會顧慮台灣會打美國牌,因而這些都是要在事前建立信任,在過程中謹慎行事,否則負面效果難以避免。

結 語

由於兩岸軍事互信機制的建立,事涉敏感,必須建立相關的權責機關,以便統一事權,步調一致。這可倣傚海基與海協兩會,建立兩岸軍事互信機制的專職單位,對內協調各部會,對外進行長期的觀察、研究與交流、協商,其中國防部、陸委會、國安局、外交部等相關部會都有必要參與,共同研擬政策,以利推展,但目前兩岸都好似有事出多門因而躊躇不前的現象。

此外,當然就是培訓人才,此乃軍事互信的基本要件。對此,國防大學不但早已開始著手,甚至已經準備完善。只是,這不但要從軍中選才,進行長期的軍事談判人才培養,除了軍事的專業之外,舉凡廣泛的國內外以及兩岸等相關課程,以及相關部會專業人士的交流與切磋,甚至國外的經驗,都是極為必要的步驟與參考。

再者,馬政府也需要與各方加強交流。由於中共在外交上的空間比較大,而且在與他國的軍事交流方面也已進行多年,比如與俄羅斯以及法國等的軍事演習以及海難救助等等,因而也累積了相當的經驗。在這方面台北還必須急起直追,派遣相關學者專家赴國外學習與搜集經驗,以便做好準備。日前,台北行政院鬆綁兩岸的交流層級,舉凡大部分外交、軍事以及相關公務人員都可以赴大陸參訪,如此才得以逐步展開協商,而胡錦濤的回應就正好符合台北方面的要求。

最後,在兩岸的軍事互信機制的建立有所成效之後,還可以擴展至區域性的互信機制,這也就是由點(單邊,自我準備)進入線(雙邊,兩岸合作)而至面(多邊,區域保障)的發展動線。進而,更可以藉此與政治、經貿以及文化等的互信機制相輔相成,建立全方位與廣泛性的互信機制,如此將更可以確保兩岸互信機制所期盼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