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大叔的核敲詐

論朝鮮半島的核子危機

張在賢(墨爾本大學教授)


西方媒體壟斷真理

生活於今天西方世界的東方人(和西方人)是很不幸的。他們在認知上被剝奪了獨立思考和獨立判斷的能力。幾十年來,由於新聞媒介技術的日新月異,新聞傳播經歷了革命性的大變化。自從進入人造衛星轉播的普遍使用之日起,我們這個世界之間的距離,不知已經縮短了幾百倍幾千倍。也正因為如此,新聞傳播就變成了少數人和少數國家控制在手的權利。在以山姆大叔為馬首的西方國家中,官方人士和新聞工作人員取得了一種心理上的共識,經常把他們自己的世界觀、價值觀、道德觀和他們的喜怒哀樂,透過新聞媒體而強加於全世界人民的身上。生活在這個社會中的絕大部份小市民們,在這種永無休止的心理攻勢中,耳濡目染,就漸漸失去了自己的獨立思考和判斷,把大人先生們的認識當作了他們自己的認識。

1991年的中東戰爭前後,美國總統布希先生,透過他控制的美國和世界新聞媒體先製造了一個醜陋的侯賽因形像(當然他也是有錯的),把他描繪成一個大侵略者、大獨裁者和一個毫無人性的殺人犯,而巧妙地掩蓋了侯賽因在許多阿拉伯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形像。在這樣的假象下,山姆大叔就可興「仁義之師」,大開殺戒,而還贏得一些人的擁護與喝采。這種障眼法已經使用過不知多少次了。在過去的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中、在近幾年的中南美洲軍事衝突中、以及去年非洲索馬里的軍事干預中,幾個泱泱大國都是先透過新聞媒體大吹大擂一番,然後才動手的。不過,最近在索馬里這一幕沒有演好,槍走了火,打了自己的腳後跟,只好偃旗息鼓,悄然收場,白白犧牲幾十名自家的同胞。

幾個月前,山姆大叔又在朝鮮半島搞起一陣核子風暴,作為他在亞洲進行爭霸的序幕。其終極目的不在北朝鮮而在正在崛起的中國和仍以軍力稱雄的俄羅斯。去年初,美國新總統克林頓到東京開七國首腦會議,會後到韓國漢城去訪問。在美國軍營中吹了一陣薩克斯風之後,向美韓軍方宣稱:「北朝鮮若擁有幾枚核子彈,就足以毀滅整個朝鮮半島。」說這話時,一派世界家長作風,彷彿說,有正義感的美利堅合眾國絕不容忍朝鮮半島上的共產政權擁有這種可怕的武器。這樣說倒也能引起西方國家的一些共鳴。但來自西方可靠的報導說,美國在過去的30年中,在南韓陸上和海上經常保持約一百枚的戰術戰略核子武器,儲存於日本境內的這類武器則更多了。一旦核子戰爭爆發,這些核武器又可以毀滅多少個朝鮮半島呢?

核子反應堆的設置是製造核武器的第一步。從核反應堆提煉放射性元素鈽(Plutonium)作為製造核武器的原料。二次大戰後,核子物理進展迅速,各國競相設置核反應堆。據一份最新統計說,東亞地區擁有的核反應堆也日見增加,北朝鮮有兩個,韓國有12個,日本有67個,台灣有12個,中國有15個。這些核子反應堆原是為研究核子的和平用途而設的,但也不能排除使用這種設施做核武器的可能。到目前止,日本已儲存了足以製出120個核武器的鈽。10年後,日本可能積存50噸的鈽,足夠製造六千個核子彈之用。在科技領先於世界各國的日本,把儲存的鈽製成核子武器也不過是幾個月到一年的時間,那只是一個引爆設計而已。美國對日本製核武器的能力當然知之甚詳。但日本是美國的忠實夥伴;照美國的邏輯,忠實夥伴製造核武器是可以容忍的。

美國的禁止核武器擴散政策是有明顯雙重標準的,是一種「只許我們有,不許你們有」的政策。所謂「我們」是指包括以色列和種族隔離政策時代的南非聯邦。以色列早已在美國的間接協助下製成了核武器,南非聯邦也早製成了這種殺人武器。但這兩個國家都是美國的夥伴,夥伴自然是在「我們」的範圍之內。至於英國和法國都算是美國的盟邦,自然更可以有這種東西。印度自尼赫魯時代即以不結盟為標榜的,但印度仍是一個資本主義國家,它擁有核子彈,大致也是美國所能容忍的。巴基斯坦就不行。巴基斯坦是回教國家,在許多國際問題又和美國對立,所以美國不願看到它發展核武器,採用一些手段加以阻撓。

以前的蘇聯和今天的俄羅斯自40年代已是核武器大國。中國於1964年舉行首次原子試爆,到今天可能已擁有幾十枚核子彈,比起美國的六千枚來真是瞠乎其後。俄羅斯和中國擁有核武器是美國寢食難安的事。但這一事實已經無法改變,目前美國只能用一些政治手段來進行干擾,北朝鮮的核子危機就是其中之一。

自二次大戰末期至今,美國在本土和海外已進行了九百次核武器試驗,而30年來,中國只進行了約40次。誰在瘋狂發展核武器,從這些試爆的次數可以看得出來。1993年7月,美國單方面宣佈美國暫停核試爆15個月,要所有擁有核武器國家都作同樣決定。此乃山姆大叔的另一政治花招。在他試爆核武器九百次之後,要向試驗過才40次的中國施展壓力,要中國聽命於他,否則就發動資本主義社會的輿論力量向中國大張撻伐。中國不但沒有屈服於這種威脅之下,還於1993年10月5日進行一次地下核試。使克林頓總統「大怒了」(借用魯迅的詞彙),立即下令給美國能源總署準備立即恢復核試。這一齣「暫停核試15個月」的西洋鏡就這樣戳穿了。

禁止核試 美國消極

中國於10月5日試爆的第二天說,中國歷來主張全面禁止和徹底銷毀核武器,主張在這個前提下實現全面禁止核武器試驗。自1964年首次試爆之日起,中國就一再向世界保證,它絕不首先使用核武器,要美國和蘇聯都作這樣的承諾。美國自認他們在未來的核子武器戰爭中是可以操勝券的,讓他們保證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等於是使它在未來的戰爭中失去了主動,失去了先發制人的優勢,所以對中國的提議一直是噤若寒蟬,不敢說一句話。

世界上大多數無核國家早已在認真地進行《全面禁止核試條約》的準備了。中國對這個目標屢次公開表示全力支持,希望在不晚於1996年達成這一條約的締結。美國對這個提議懷有恐懼,從未表示過正面意見,不願看到它的實現。繼續核試可以使他們保持住核武器優勢,即使是不發動核戰爭,至少可以藉他們自己擁有的核武器優勢而在國際上進行政治敲詐,以保持他們的霸權地位。

《禁止核子武器擴散條約》於1968年簽訂生效,美國、蘇聯和英國等國都是簽字國。表面上看,擁有核武器的大國忽然大發慈悲,要限制核武器的擴散以減少核武器戰爭所帶來的人類毀滅。但骨子裡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他們要簽這樣的條約,主要的用意是要組織他們自己的核子俱樂部,保持他們的核壟斷地位,不使核武器落於中小國家之手或敵對國家之手。這仍沒有超出「只許我們有,不許你們有」那個範圍。中國看穿了這一把戲,有許多年都沒有參加簽約。中國一再申明,他們追求的不是這種虛偽的禁止核擴散條約,而是追求徹底消滅核武器和全面禁止核試爆。美國和它的盟邦以及當時的蘇聯很怕中國打響了這一炮,都不敢站出來響應中國的全面禁核主張。

按照《禁止核子武器擴散條約》的規定,國際原子能總署(IAEA)有權對條約簽字國進行核子設施檢查。他們曾對美國加州的利偉姆核子實驗室(Livermore Lab)、華盛頓州的韓弗德實驗室(Hanford)和田納西橡樹嶺實驗室(Oak Ridge Lab)有所懷疑,要求進行檢查,但被美國以「與國家戰略有關」為理由而拒絕了。美國既然可以用「與國家戰略有關」為由而拒絕國際原子能總署的檢查要求,今天的朝鮮為什麼不可以起而傚尤呢?這不是山姆大叔所慣於玩弄的「只許我打你,不許你還手」的伎倆嗎?

核武器戰爭一旦發生,地球上的人類可能要面臨滅絕的厄運。美國若在亞洲大量使用核武器,遭殃的也不只是亞洲人,其輻射塵也會透過大氣層滲透到美洲、歐洲和南半球。殺了他人,自己也同歸於盡,核彈成了既害人又害己的東西。在世界上存有數萬枚核武器的今天,這種殺人利器變成了毫無使用價值的廢物了。但超級大國和一些中小國家仍在瘋狂地製造或試製這種東西,無非想弄幾個在手上,作為政治敲詐的資本。「你看見了嗎?我手上攥住個核子彈,你不聽話,我就向你扔出去。」對方如果沒有這玩意兒,當然也只好俯首稱臣,唯唯聽命,如果對方手上也有這玩意兒,雙方就各自虛幌一招而鳴金收軍。這就是他們美其名為「核武阻嚇力」(Nuclear Deterrent)的手段。山姆大叔玩這種手法也不知凡幾了。

中國不向敲詐者低頭

本年6月初,美國一手搞起的朝鮮核武器危機達到了高潮,西方新聞媒體也幫著大敲邊鼓,彷彿核子大戰就要爆發了。華盛頓作了幾手「非幹到底不可」的姿態。其中包括在南韓安裝「愛國者導彈」、增加美國在這一區域的海軍巡邏活動、通過新聞渠道對朝鮮口誅筆伐、指揮聯合國安理會通過對朝鮮的經濟制裁等等。大有非置朝鮮於死地不可的勢頭。但金日成從始至終也沒有俯首屈從的表示,態度反倒更強硬起來。中國和俄國在這問題上也不肯示弱,反對美國的以強凌弱作風。中俄兩國彷彿就此問題有了什麼未經宣佈的「默契」,彼此你唱我和,和美國針鋒相對。

正在鬧得難分難解的時刻,突然出來一位美國前總統卡特先生。他從板門店步行越過38度線,到北朝鮮作「私人訪問」。他這「私人」身份是很啟人疑竇的。干脆說吧,他就是克林頓總統未經宣佈的特使,賦有十足的官方任務。在平壤的那幾天,他似乎是和金日成「相見甚歡」,雙方有沒有達成什麼政治交易,不得而知,但總算化解了一場核子對立戰。卡特至少是充當了一次解鈴人,給克林頓安排了一個光榮撤退的機會。

中國當局在朝鮮核危機上所作的表現是值得肯定的。不向敲詐者低頭是正大光明的磊落行為,值得我們拍手叫好。說實話,此後在亞洲的重要問題上,美國想不經中國而獨斷獨行是走不通的。年方46歲的克林頓總統似乎也認識到這一點。

到目前,朝鮮半島的核武器危機似乎是暫時告一段落,但可以斷言,這樣的危機還會再來,或在東亞出現另外的危機,端看山姆大叔的下一個矛頭指向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