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歐高峰會改變國際政經秩序

宋鎮照(成大政經所副教授)


3月初在泰國首都曼谷舉辦的首屆歐亞高峰會(Asia-Europe Meeting,簡稱ASEM),已經順利落幕,與會的25國領袖聚集一堂,可說是亞歐史無前例的歷史盛況。不僅開啟了亞歐兩洲的經貿合作關係,也建立了兩洲國際對話與協商的管道。此舉更像征著兩大文明的接觸與結合,在「東方」遇上「西方」,產生了兩股世界體系的動力:一是推動世界經濟的整合與統一,另一是改變目前世界政經秩序的架構。

亞洲與歐洲的接觸有助世界經濟的整合,在25國領袖的共同宣言中,強調追求擴大成長的「亞歐共榮夥伴的關係」,並強化兩洲的聯繫,協力謀求全球的和平、安定與繁榮。透過跨區域的經貿交流與整合,求同存異化解歧見,進而化異求同。在盡棄過往仇恨,化解殖民歷史心結,勢必開創歐亞共同體的新契機。亞歐關係大躍進,將有助世界經濟自由化的發展。

同時,亞歐高峰會議的召開,使得亞歐區域的地緣「南北關係」,轉變為實質平等的「東西關係」。告別以往主從的上下關係,建立平起平坐的新夥伴關係,亞洲的卑屈一掃而光。正如法國總統席哈克所言:「歐洲過去在殖民時期沒有平等對待亞洲,並給於應有之尊重,加上半世紀來的漠不關心,使雙邊產生偏見與錯覺。」歐洲重回亞洲,也另眼看待亞洲,抱著「以和為貴」「客隨主便」的謙虛作法,並帶著平等互惠的精神,以極低的姿態來與亞洲「謀和」「圖利」。對於人權、民主、種族等政治敏感問題擱置一旁,目的無非是想博取亞洲國家的認同,避免遭受強烈抵制與反彈,以換取更多的商機。

歐洲重視亞洲的關鍵,其實在經濟利益上。亞洲經濟的崛起,每年以平均百分之八的成長率發展,深受歐洲的覬覦,也開啟了歐洲的「重亞」政策。這可從歐盟於1994年通過「新亞洲政策」,積極向亞洲投石問路,便可見一斑。尤其目前亞洲已取代美國成為歐洲最大的貿易夥伴,貿易額達3,125億美元,占歐洲對外貿易的23%,遠高於對美貿易的2,350億美元,何況近10年來歐洲對亞洲之投資額,僅佔其對外投資總額的1%,遠不及歐洲對美國高達18%的投資率。因此,亞歐高峰會打著以經濟利益掛帥的旗幟,尋求現實的新商機,將一些人權民主的原則問題避而不談,便不足為奇了。同時,歐洲近年來飽受失業的衝擊,經濟日漸蕭條,也許轉向欣欣向榮的亞洲,可以拯救歐洲奄奄一息的經濟。

其實,亞歐高峰會充其量不過是「歐盟」經濟與「東亞」經濟的會商而已,成員只包括15個歐盟國家、7個東協國家,以及中共、日本與南韓,冠上亞歐字眼有膨脹之嫌。而且首屆亞歐高峰會排外氣氛顯得相當濃厚,特別是以東亞10國出席代表,不但無法涵蓋所有東亞國家,又豈能代表四十餘國的亞洲,便可見亞歐會議之誇張。值得注意的是,中共恐「亞太經合會」模式重演,力阻我國加入,馬國強烈反對紐、澳國家的參與,亞洲國家更是不贊成印度與巴基斯坦的加入,十足反映出會議本身封閉狹隘與壟斷現象。

「亞洲事務亞洲化」

亞歐高峰會不僅添補了亞歐空隙,更連結了世界三角關係,長久以來以美國為中心的政經發展框架,一直是在少了一邊的三角關係下運作,形成雙軸路線。一是在亞太國家與美國雙邊的太平洋全方位關係下,發展出以美國為主導的亞太經合會,維持雙邊密切的政經關係;另一是美國與歐洲建立在大西洋的傳統關係上,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來維繫雙邊的外交關係。反倒是在同一塊大陸的亞歐兩洲,卻缺乏接觸與對話管道,在「東方就是東方,西方就是西方」的觀念下,東西方的距離彷彿相當遙遠。因此,亞歐高峰會的舉辦,不僅打破了東方與西方不會有交集的神話,也重組了世界政經版圖,凸顯三分天下局面,形成新的權力平衡關係。

事實上,亞歐高峰會順利登場,得力於兩個因素,其一是美國與歐盟的經濟較勁,自歐盟成立後,歐洲市場保護主義聲浪升高,美國居於本身利益,也大力支持成立「北美自由貿易區」(NAFTA)以示抗衡,更積極推動亞太經合會,試圖結合亞太經濟以圖自壯,迫使歐盟在商業問題上讓步。歐盟鑒於本身勢單力薄,拉攏亞洲經濟自是夢寐以求之事,難怪當新加坡總理吳作棟提議召開亞歐高峰會,便立即獲得歐盟的共識與首肯。東亞國家成為美國與歐盟爭相聯合的對象,而在美歐的競爭下,自然便宜了東亞國家。同時,東亞國家在左右逢源之際,其在國際上的政治地位亦竄升不少。

其二是亞洲國家試圖「聯歐制美」,擺脫美國支配的陰影,強調「亞洲事務亞洲化」,亞洲應有自己自主的空間,不希望美國凡事干預,甚至對美必須言聽計從。而且,對於美國動不動就以人權、智慧財產權、民主、301條款來制裁、威嚇盟友,甚至習慣以政治協商手段來壓迫盟友開放市場或讓步,對此東亞國家至為感冒。除此之外,亞洲聯合歐洲的另一目的,是想降低依賴美國的經貿關係,藉著與歐洲合夥關係來平衡對美經濟之依賴,進而減低遭受來自美國的政治壓力。同時,藉此會議也能降低歐洲市場保護主義的限制,並對歐拓展商機,建立經濟互賴的關係。

亞歐高峰會也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第一個美國沒有參與的大型跨洲會議,此舉也是亞歐國家刻意對美國參與的排擠,強烈表達對美國的不滿,並企圖降低美國對亞歐霸權的影響力。對東亞國家而言,鑒於亞太經合會議的運作,美國一直居於主導的地位,呈現出類似不平等的「主從關係」,蒙上一股有志難伸的委屈。東亞國家嚴密把關與會國家的加入,除了避免造成會議意見太多,失去討論的意義外,深怕因擴大亞歐高峰會的對話夥伴,會使美國乘機而入。對歐洲國家來說,將美國排除在亞歐高峰會議外,主要是回報美國反對歐洲國家加入亞太經合會議,以牙還牙的作法。因此,亞歐的聯手合作方式,將逐漸由原先以美國為中心掌控亞歐的局面,轉變為兩極合作對抗一極的關係,不讓美國專美於前,更敢於挑戰美國世界霸權的領導地位。

東協是最大鸁家

就美國的立場而言,其對於亞歐高峰會之舉辦,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迄未表達強烈的反彈,並付諸行動,主要原因有三,一則是認為此會議不過是亞歐兩洲進行一次廣泛性的磋商,帶著嘗試意味的性質,很難會有具體的成果與共識。二則美國自信滿滿地認為亞歐高峰會缺少了美國,便無法形成氣候,特別是在政治和安全議題上,亞歐兩洲仍需美國的介入。三則美國認為亞歐高峰會的進行,根本不會降低其一手促成的亞太經合會議或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功能。

就事論事來看,在短期也許亞歐高峰會無損於美國對亞歐的影響力,但畢竟亞歐高峰會也不是美國所樂見的。特別是亞歐高峰會的規模遠大於亞太經合會議,讓美國感到不是滋味。況且,東亞國家歡迎亞歐高峰會的程度,也遠高於亞太經合會的參與。對未來亞歐政經關係的發展,亞歐國家皆寄予無限的希望,這將令美國不安。很明顯地,亞歐高峰會若達成具體合作,以及增強政治性對話,勢必激起美國的不滿,對於未來亞歐雙邊事務的進行,美國將從中作梗百般刁難。

在亞歐高峰會裡,不難看出東協是最大贏家,不只是經濟面,在政治外交與安全面上更是可觀。東協從此次會議裡至少獲得五項具體成就。其一,東亞國家基本上代表著整體亞洲,而東協又是東亞參與國的主權,中共、日本與南韓只是陪襯角色而已,東協之所以邀請中日韓三國參與,主要是自覺經濟力量薄弱,藉三國之經濟力量,足以壯大東協的實力,以期抗衡歐盟勢力。其二,東協主導著整個會議與議程,不僅贏回了歐洲的尊重,更建立平起平坐的平等地位,無怪乎東協領袖個個滿面春風,喜形於色,有股鹹魚翻身之感。讓東協從國際小丑,搖身一變為國際巨星。其三,東協將歐洲力量引入東南亞,以平衡中、日對東南亞的影響。也就是將中、日納入多邊會談的架構,透過亞歐高峰會、東協區域論壇、亞太經合會層層的多邊對話網,可多一分安全保障。而且,在推動東南亞無核區協定方面,也獲得歐洲國家正面的回應。其四,東協以經濟為號召,強調加強亞歐相互投資與貿易,並實施自由貿易區,為東協本身創造更多商機。

最後,馬哈地總理所提的「東亞經濟共策會」(EAEC)構想,企圖建立一個純屬亞洲經濟的論壇,將美、加、澳、紐等非亞洲國家排除在外,引起美國強烈的反對,雖獲得中共的支持,但一向依賴美國的日本,卻礙於壓力不公開表態支持,使得東亞經濟共策會難以成形。如今在亞歐高峰會的架構下,沒有美國的干預,已隱隱浮現出東亞經濟共策會的雛形,顯示出東協將在亞太區域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另一個小贏家是中共,特別是在兩岸關係緊張的情勢下,發揮借力使力的效果,挑起亞洲國家對抗美國,減低中國威脅的認知,更推動「求同存異」、「不干預內政」,以及「主權國參與」的三項外交原則,避開了人權、台灣參與、西藏、香港、核子試爆等問題,企圖在亞歐高峰會扮演重要角色。中共總理李鵬此次率領著龐大的外交代表團,並以極低的姿態追求區域和平,塑造中共求和的新形象。中共這次原定只與泰國、法國、英國、德國與菲律賓領袖會談,卻臨時增加至11國,而中共副總理兼外長錢其琛也代表李鵬,與所有參加國首長進行全面會商,足見中共的積極性與高度重視。議會中中共不僅以反美反霸的訴求,達到抗衡美國的勢力,更以雙邊會談的方式孤立台灣,以不干預內政的原則也避開一些內部問題,更利用經貿合作關係,尋求與會國的支持,讓中共順利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

一個好的開始

首屆亞歐高峰會在各方刻意營造和諧氣氛下,已經圓滿閉幕。雖然亞歐高峰會交出比預期要好的成績單,但在摸索階段發展的亞歐高峰會,勢必面臨一些棘手、敏感、不可避免的現實問題。一是,亞歐雙邊會議建制化的問題有待建立。二是,亞歐國家間的內部問題與矛盾,尚待化解。例如,日韓竹島問題、印尼與葡萄牙的東帝汶問題、中英香港問題、台海問題和南海問題等。三是,一些爭議性的議題將立即浮出檯面,如人權、環保、安全、民主、毒品走私等問題。四是,東西文化價值存在的差異性。五是,歐盟市場保護主義強烈,關稅壁壘之問題有待解決。

總之,首屆亞歐高峰會是一個好的開始,加強了兩洲的接觸與新聯繫,對於亞歐高峰會也寄予高度的肯定與期待。亞歐關係是否大躍進,將取決於彼此間高度的互信、瞭解、尊重與容忍。而亞歐兩洲政經關係發展的持續增強,勢必凸顯全球權力結構的調整。而台灣因中共的打壓,無法參與亞歐高峰會,是一件相當遺憾的事。面對著政治干預經濟的形勢日漸增加,台灣發展對外關係的空間日漸縮小,如何因應時勢的變化,拓展對外經貿關係與經濟國際化,擬定有效因應策略,早日加入亞歐高峰會,當是台灣外交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