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帝國主義與台灣獨立運動

毛鑄倫


台灣今年3月18日總統大選。明白主張台灣獨立的民主進步黨總統候選人陳水扁當選「中華民國第十任總統」。華盛頓當局在確定結果後,幾乎是立刻的派出相關人員到台北與北京,一方面警告與遏制新當選人與其政黨,不許做出任何向北京挑的言行;另方面則苦勸北京保持冷靜,強調應重視美國可以有效的約束台北新政府的能力,不宜即認台灣已經走上獨立而對台用武。

迄至目前,台灣海峽依然平靜。這是美國在台海兩岸密集奔走發生的效果嗎?

我們似可先引用知名美國「兩岸關係問題」專家黎安友(Andrew Nathan)3月25日在紐約「台灣大選與中國民主前途」研討會上的評論,展開對這一問題的探究。這位「中國問題」說,「陳水扁的當選暴露出華府對華政策的矛盾。美國百分之百認為陳水扁的新政府是一個民主合法的政權,這樣的政權本來應當具有民族自決權,但華府不會承認台灣享有自決權,而會要求台灣按照『一個中國』原則來制訂大陸政策;因為美國希望維護台海和平,反對任何破壞區域安全的行為,所以華府將向陳水扁施壓,不希望他對大陸『調皮』。這是陳水扁政權的弱點。」(台北《聯合報》,2000年3月27日)

黎安友認為,取代國民黨逾50年在台灣政權的民主進步黨的「弱點」,是華府會要求或壓迫它按照「一個中國」原則制訂大陸政策, 不可以對大陸「調皮」。黎氏的說法意謂,美國明明知道陳水扁的當選是台獨主張在台灣的勝利,但卻以「區域安全」的理由,拒不承認台灣享有自決權,並且會施加壓力使台灣屈從於美國的「一個中國」政策。但這是不是透露出,主張台灣獨立的民進黨在台灣執政,台灣反而更要服從美國的對華政策,遵從其「一個中國」原則來制訂對大陸政策?如此則長期以來,在台灣民主化運動中幾乎是民進黨惟一政綱的「台灣獨立」訴求,在它取得政權之後,究竟還有什麼意義?而民進黨政權如果非得按照美國的指令來制訂其治國大政,那麼台灣在民進黨執政統治之下,跟在美國指導統治之下,又有什麼區別?這也是民主嗎?這種民主竟然可以要求或期望中國大陸也跟著照搬照辦嗎?

備受西方世界稱道的「台灣民主化」,其實內裡包裹的是「台灣獨立」。美國自始就是所謂「台灣民主」的設計者與推動者,而台灣的民主進步黨跟美國之間的互信,也建立在民進黨乃是台獨的公開主張者上,它因此可以享有美國的多方面支持輔助而與國民黨作鬥爭角逐,以取得最後的勝利──「變天」。

除了前述黎安友提到的情況外,也有針對中國大陸方面的說法。舉例言之,3月30日在華盛頓,美國政府的重要智庫「戰略及國際研究中心」(CSIS)舉辦的針對台灣總統選舉的研討會中,美國國防部副助理部長坎柏發言稱,「在兩岸關係、美中關係及美國在兩岸事務的關係中,我們(美國)正處於不尋常的微妙關頭」,「美國將信守對台灣關係法對台灣安全的軍售承諾」,「(美國)隨時考慮到最壞的情況」,「美國已多次向北京表明,軍事方案不是辦法。」喬治華盛頓大學教授中國問題專家沈大偉更露骨的說,「那些以為可以藉各種戰術嚇阻美國干預並贏得台海戰爭的中共軍方人士,只不過是在幻想」,「事實上,他們贏不了。」(台北《聯合報》,2000年4月1日)

這當然是一種美方有意向中國大陸示威的表態,目的在於嚇阻中共當局可能採取的軍事行動,以維護美國的所希望的「台海和平」與「區域安全」。但眾所皆知,美國優勢影響與主導下的「台灣民主化」,在民進黨取得執政後,它已經完成了實質的「建國」程序,美國只須防阻中國大陸因此對台灣用武,就無異是維護了一個由中國領土主權分離出來的美國的附庸。而在面對中國大陸的不悅與壓力下,台灣只有更深的依賴美國。

究竟「台灣獨立」是怎麼一回事?似有必要略作歷史的敘述。

日本偷襲美國在夏威夷的珍珠港海軍基地後,美對日宣戰,隨即與中國結盟介入中國已獨力進行了四年的艱苦抗日戰爭。這一戰爭,對中國而言是為了不亡國於日本;但對美國而言,則是打敗日本後可以取得太平洋的海空霸權,進而可以營造一個戰後的中國親美政府(一個親美的中國)。台灣雖然是日本因甲午戰爭獲勝而從中國割取佔有的土地,在美國眼中卻是日本敗戰後,美國在西太平洋的諸多戰利品之一,並不認為台灣應該回歸中國,而必須做為美國在此區域中的利益。這種想法構成了1945年日本投降後,美國對華政策的主軸。

抗日戰爭勝利後的中國內戰,在1949年出現大為不符美國期望的結果,也因此,美國便尤有必要抓緊台灣,否則戰後的美國對華政策將全告落空。由於中國的反共軍事強人蔣介石與他所率領的國民黨黨、政、軍、經力量,在49年退守台灣,這雖然造成當時美國難以直接控制台灣的情況,但台灣海峽兩岸的國、共敵對,在美國尚不具條件扶助台灣分離主義壯大,達成「自決」、「獨立」目標之時,可先借用戰敗遷台國民黨的組織與力量,達到兩岸分離、分裂中國的效果。台灣一直是二戰後或50年代後,美國執行圍堵(遏制)中國戰略的重要工具或籌碼,這一情況也是埋在中、美、台三角關係之下的地雷,而「台灣獨立」正是這枚地雷的引信,美國的戰術就在永遠掌控這一引信。

美國與蔣介石在台灣有一種利益交換的關係,此即美國以聯合國席位、軍、經援助與接受蔣氏與國民黨在台的戒嚴統治等,交換蔣氏領導下的台灣保持親美與反共政治路線。而美國用以脅制蔣氏與其政權使其馴從聽命的方法,一方面是讓蔣知道,台灣與中國大陸在軍事力量上的落差,只有美國能夠填塞,美國是反共的台灣唯一的安全保障;另方面則是人工的培育反蔣、反中國的「台灣獨立運動」,挑戰國民黨在台統治的合法性,並以此逐步迫使國民黨異化或放棄它的中國性質。但是美國在蔣氏生前,即使是蔣氏之子蔣經國執政時期,並不多作干預國民黨政權對「台獨」的禁制鎮壓行動,其意義有二,一是可以突顯國民黨的外來性及其與台灣的敵對;二是如果蔣氏與其國民黨察覺美國培育的「台獨威脅太大」,可能造成他們轉與中共妥協合作。事實告訴我們,從50年代到70年代的美國對台政策正如上述。而1971年、72年,美國開始轉變他的對華(中國大陸)政策,追求與中共的和解,共建反蘇戰略聯盟,美國以接受「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個部分」,以及放鬆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中華民國的聯合國席位的杯葛阻撓等,交換到中國承諾「和平解決台灣問題」,亦即美國表示(暫時)停止或取消以台灣「圍堵」中國,但卻自行假設台灣因此處於中國的武力吞併威脅下。華盛頓在79年元旦與北京關係全面正常化後二個月,便片面由其國會通過《對台灣關係法》,乃是根據上述假設。美國也因此得而可以更深入的干涉中國的內政──國、共關係或兩岸關係問題。

事實上,從1972年的《上海公報》到1979年的中、美正式建交,台灣在這一期間由於美方刻意保密,在無從得知華盛頓與北京之間的關係進展,以及疑慮美國對台灣的「出賣」,致陷入一種對自己前途無能為力的焦慮困境,除了朝野瀰漫益趨惡化的對美依賴感外,台灣內部也湧現要求「革新」的呼聲,但是這不過是驚恐於華盛頓與北京關係正常化可能導致美國將坐視台灣被中國大陸統一,而採行的取悅美國的選擇。台灣從70年代初期推動的「革新保台」與「本土化」政策,在進行到70年代後期,一種新的有別於49年以來的對台灣前途的意見,已隱然居於政、學、傳播界的言論主流,那就是所謂「兩個中國」論的「獨台」論。而馴至79年美國與中國大陸正式建交,與中華民國(台灣)「廢、斷、撤」(廢約、斷交、撤軍)之後,繼之推出《對台灣關係法》之後,此一美國的國內法,卻提供台灣的主流言論朝向「一中一台」論發展的空間。人們觀察到的是,「獨台」論向「台獨」論靠近,「台獨」主張將要收編或吞食「獨台」理論。

同一時期,台灣社會在政治議題論述上明顯轉型,並且進入一個熱切於清算一九四五年台灣光復以來國民黨政府的統治記錄與蔣氏父子威權統治的狂飆時代,這是所謂「台灣民主」的一個重要構成部分,它暗示了長期存在的原國民黨體制與其情治系統的「中立化」,也讓人覺察到它們已經停止了對蔣氏一姓的忠貞。在蔣經國統治的晚年,台灣的政治風貌丕然巨變,它指向對蔣氏父子兩代所經營的時代的否定,它意味了「台灣」的壓倒「中國」。這一切竟然發生於蔣經國生前,無寧是頗神秘與具趣味之處。如果說這是美國所培育指導的台灣,終於取得了對那個在台灣的中國的優勢,恐怕亦不為過。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帝國主義殖民統治過台灣50年,日本統治給台灣留下來一個有力的特殊階級「皇民化台灣人」,他們在日據時期自願或非自願的接受「皇民化」,已然養成鄙視中國的心態,在台灣光復後不免有不幸被「落後、不衛生」的「支那人」統治的反感。國共內戰造成的兩岸敵峙,提供美國優越良機從容的介入台灣各種事務,美國人很快就理解這一「皇民階級」是台灣本土的中堅階級,但卻一無中國民族主義意識,有些甚至還有怪異且頑固的反中國情結,他們是「天賜」的當蔣氏父子與其國民黨的反共利用價值告終後,充當美國反華戰略與國家利益在台灣的最佳代理人。

在上述諸項背景下,1988年1月蔣經國物故後,主要是由「皇民化台灣人」構成的國民黨內「主流派」,在國民黨內親美重要高幹支助下,取得權鬥的上風,有效制壓「非主流派」(外省人),迅速接掌大權,隨即提供「奶水」哺育民進黨,部署政權的移交,以徹底「告別中國」。而這一切都是以台灣的民主化為名義進行,其實質卻是美國為更確實的掌握台灣為其利益,在相當一段時期,以承諾支持與保護台灣獨立運動,並運用各種手段在台灣人工製造台獨的生存發展條件為餌,逐步實現其假「台獨」之名份化中國人,而以台灣人為其反華馬前卒或炮灰的長程戰略。

諷刺的是,在2000年3月18日獲得勝選的台灣民進黨,立刻遭遇到的打壓,竟然是來自美國方面對它包括「宣佈台獨」在內的一切可能激怒中共言行的嚴厲喝止。這種被黎安友名之為矛盾的美國對台政策,何嘗不是美國不過是以台灣的政黨作為其對華政策工具的表白?美國自1972年2月與中國大陸簽訂《上海公報》,明白接受「一個中國」原則,接受「台灣是中國領土主權的一部分」的共識之後,便付出長時間與用心的努力,主導運作由台灣本土產生反中國意識,這一複雜但精緻的「去中國化」運動,提供美國食言背約的藉口。而經過90年以來李登輝與其國民黨政權的大刀闊斧執行,如今已臨近完成階段,而美國在這個時候向台獨政黨的新總統喊停,所持理由不外是要使台灣獨立主張者知道,台灣只有聽美國之命行事一途;另外,美國以其遏阻台灣正式宣佈獨立的權威,可以讓中國大陸知道美國才是台灣的主人。總之,美國的目的乃在於要迫使兩岸都接受台灣是美國的,雖然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這難道不是霸權主義?這難道不是殘酷的否定「台灣獨立」的任何意義?

我們支持也參與台灣人民爭取民主與人權的運動,但我們必須抵抗美帝霸權主義強以台灣為其利益與工具的一切行為,我們譴責也悲憫被美帝國主義長期利用和播弄的台灣獨立的主張者與運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