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學雜誌》到民進黨

聞張俊宏倡「一國一制」有感
王曉波
(台大哲學系教授)


五月十九日,見《中國時報》有則張俊宏的報導,特錄全文如次,以為存證。

「美麗島世代的民進黨元老張俊宏昨天強調,政黨輪替對台灣民主化是好事,但民進黨執政七年來,『只完成打天下的革命,沒有做到治天下的革命』,不僅失去當年帶領台灣人民走出極權統治的黨外精神,民進黨領袖更缺乏氣魄與雄心去主導未來『政治中國』走向民主化的發展趨勢。

張俊宏強調,在全球政經情勢快速變遷之際,民進黨若只會搞台灣獨立,最後的命運只會走向更悲劇的台灣孤立。

張俊宏更公開倡議,兩岸未來應可實行『一國一制』,共同推動民主直選,他說,『中國不可無道,台灣不能無德』,台灣的政治領袖應展現氣魄與雄心壯志,延續台商過去二十年來對『經濟中國』發展的貢獻與影響力,帶領中國走向政治民主化的大道,而兩岸即刻三通、齊辦奧運、共同推動實現民主直選最高領導人,都是實踐目標的可行方案。

張俊宏認為,台灣當前面臨的最大困境,就是無法『建立法治,告別人治』,當朝野領袖都為了國務機要費、特別費問題,在等待被起訴,或已被起訴正面臨審判的處境,我們如何能期待這些受困的政治領袖帶領台灣發展經濟,突破現狀?

張俊宏感歎,民進黨執政七年來,只會在權力的分配過程持續惡鬥,黨內初選只會講究政治純度,格局愈走愈小,執政者實在應向台灣人民悔罪。

他表示,台灣在全球化浪潮中持續沈淪,執政者難道要到一無所有、一無所懼,才會徹底反省悔罪?阿拉伯小國的崛起,應讓兩岸獲得啟示,唯有超越統獨窠臼,共同謀求中國民主發展,始能有效確保兩岸和平與繁榮。」

我認識俊宏兄當是一九六八年,鄧維楨兄創辦《大學雜誌》伊始,當時俊宏兄在中研院近史所任助理,和郭正昭兄是同事,正昭兄和維楨兄是舊識,後,俊宏兄又轉任職於國民黨中央黨部。

《大學雜誌》創刊不到幾期,維楨兄的財力就難以為繼,於是找正昭兄和陳少廷兄幫忙,正昭兄又找了俊宏兄,幾經轉折,最後是俊宏兄找了他的堂弟和青商會的一些朋友資助,才把《大學雜誌》財務穩定下來。俊宏兄在其著《我的沉思與奮鬥》(自印本,一九七七年)中,有一段回憶說:

「《大學雜誌》是民國五十七年一月創辦的,創辦者為鄧維楨,這是一位耐力強韌而且極卓越的文化拓荒者,他自己出錢出力,胼手胝足,一手策劃這個雜誌的誕生,當時他不過是大學二年級生,(曉波按:時鄧維楨已台大畢業。)他找了一位苗栗鄉下的教員林松祥作發行人,早期的總編輯是何步正,也只不過是台大經濟系一年級的學生,兩人可謂少懷大志,當時主要編輯是郭正昭、陳少廷、王順、王曉波等人。創業維艱,鄧、何二位當時尚是在學青年,財力非常有限,僅憑其熱情奔走呼號,幾乎耗盡了所有的時間與精力於《大學雜誌》上,王曉波等人更如沿門托缽僧,在台大宿舍挨戶推銷,大家全憑一股衝勁,想為這個沉悶的時代開闢一個可以提供新鮮空氣的窗戶。」

俊宏兄介入《大學雜誌》之後,不但穩定了財務,並且改組人事,設編輯委員會和社務委員會,網羅了當時台灣一代知識菁英,有丘宏達、楊國樞、胡佛、孫震、施啟揚、李鍾桂、李鴻禧、陳鼓應、劉福增、許信良、包奕宏、張紹文等人,而形成了七○年代初,台灣政治改革的一個知識份子的重鎮,有關言論自由、開放學生運動、政治改革等議題一一被提出,中央民意代表全面改選也是《大學雜誌》首先提出來的。集體署名的《國是諍言》、《國是九論》都是紙貴洛陽之作,還有俊宏兄執筆的《台灣社會力的分析》更是名震一時,影響深遠。

《大學雜誌》推動了七○年代初蔣經國時代的改革運動,創造了歷史,雖總編輯是楊國樞,但背後的推手是俊宏兄,俊宏兄其功厥偉,不可泯滅。

一九七一年,保釣運動爆發,《大學雜誌》也刊登了大量的保釣文章。唯在保釣的立場上,俊宏兄的態度比較保守,《大學》內部遂有了分歧。

當時台灣「西化」之風正熾,大家都受影響,對中國民族文化缺乏信心。我的思想傾向則因「保釣」而轉向於民族主義。七二年,俊宏兄和鼓應兄分別訪美,留美國學生正值「保釣」高潮,他們二人訪美回台後的感受即截然不同。七二年十二月四日,台大校園發生「民族主義座談會」論戰,七三年初,寒假期間,警總搜捕台大愛國學生,還有陳鼓應和我,是為「台大哲學系事件」之始。鼓應兄和我遭台大解聘,俊宏兄亦受波及而辭中央黨部黨職,還曾在西門町開店賣甜不辣。《大學雜誌》亦煙消雲散。

《大學雜誌》煙消雲散後,台灣言論界又歸於一片沉寂,時郭雨新先生想要籌辦一份政論刊物,找了俊宏兄、鼓應兄和我,俊宏兄還帶來甫出獄的黃華兄,在郭老的公司密談。爾後有俊宏兄任總編輯、黃華兄任副總編輯的《台灣政論》創刊,但我因故未介入《台灣政論》,而在《夏潮雜誌》幫忙寫文章。楊國樞、胡佛、李鴻禧等人則參加《聯合報》辦的《中國論壇》。《大學雜誌》的知識份子遂分為三支,各集結在三個不同的刊物中。

《台灣政論》因言論被查禁,俊宏兄、信良兄等人遂又創辦《美麗島雜誌》,而於一九七九年十二月爆發「美麗島事件」,俊宏兄因之入獄。

「美麗島事件」後,國民黨不但未能鎮壓黨外運動,反而使得黨外運動台獨化。俊宏兄等出獄後,民進黨已經成立。為了「台獨黨綱」俊宏兄還和新潮流、台獨聯盟發生激烈的路線鬥爭。

記得有天晚上,楊憲村在報館下班後,約我和俊宏兄在台大對面一家五樓的茶藝館談「台獨黨綱」。當時黃信介和俊宏兄是反對「台獨黨綱」的。我支持俊宏兄的反對立場,記得當時我說,台獨若能成功,一定被國民黨拿走;若不能成功,只能落得漢奸之名。天下那有這麼笨的黨?俊宏兄則以取得政權著眼而言,「我們要政權,而不要主權」,並且和新潮流、台獨聯盟發生「真假台獨」之爭。此外,還批評狹隘的方言主張者說,「北京話是台灣人的資產,而不是台灣人的債務」。對「真假台獨」之爭,我則不以為然,我當時就認為俊宏兄贏不了這場論戰。我們島內的民主運動是在高壓下成長,根本諱言台獨,怎麼去和海外老台獨比真假?再者,反對「台獨黨綱」又怎能和支持「台獨黨綱」去比真假呢?果然,俊宏兄輸了,民進黨通過「台獨黨綱」。除非退黨,俊宏兄只好被民進黨綁架。但今天民進黨困境,正證明了俊宏兄當年的先知。

從《大學雜誌》時期起,俊宏兄是不主張統一和民族主義的。大陸改革開放後,俊宏兄也去游過大陸,有朋友還轉贈我一首俊宏兄游長江,在船上寫的白話詩,詩中充滿了民族感情和孺慕之情。但未經俊宏兄允許,我也不便代為發表。今又聞俊宏兄倡議「一國一制」,不勝感慨良多。如果不是有大陸的改革開放、經濟奇跡,相信也不會有俊宏兄的游長江詩和「一國一制」了。太史公曰:「聖人不巧,時變是守。」斯之謂也。

當年,我追隨胡秋原先生主張中國和平統一,就是倡議召開「國民會議」,民主統一,一國一制的。中國統一聯盟的創盟宣言也說,「我們反對沒有統一的民主,也反對沒有民主的統一」。

其實自一九四九年至今,台灣並沒有獨立,兩岸當然是「一國」;另外,自一九四九年至今,兩岸亦沒有統一,當然是「兩制」。「一國兩制」只是兩岸分裂的現狀,真正的完全的國家統一必須是「一國一制」,只有「一國一制」才能是長治久安的穩定的國家。所以,中國的統一必須是在現實的「一國兩制」的基礎上,追求「和平統一」,而統一的方式必須是民主的,才能是和平的。

《大學雜誌》創刊迄今正好四十年,俊宏兄自離開中研院後,一直是專業的政治工作者,是民進黨的先行者,現在又在民進黨台獨法西斯正熾之時,反對台獨,主張「一國一制」,其道德勇氣令人敬佩,作為民進黨的先知亦無愧矣。

唯我們關心的是,俊宏兄已是將屆七旬的人了,「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其實我也將屆退休之年。唯麥克阿瑟有言:「老兵不死,只是凋謝。」為台灣的民主前途,為中國的和平統一,我願再度與俊宏兄攜手共同奮鬥直到「凋謝」!不知俊宏兄曷興來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