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流亡政府論」到「結束政治對立」

論中華民國的定位問題
紀欣
(中國統一聯盟主席)


5月15日,「中華民國建國百年慶祝活動籌委會」鄭重宣佈,政府將召集學界撰寫「中華民國百年發展史」,建立「中華民國在地化」的「轉型史觀」。當天《聯合晚報》稱「這項計畫似乎標誌中華民國與台灣本土更深的連結,在政治上更意味馬英九有意在政治論述上,更強化中華民國植基於台灣而非對岸大陸的明確立場。」次日的《自由時報》更直指「中華民國在地化」是要「表現『中華民國在台灣』中心理念」。看來,「中華民國在地化」是否能拉抬國民黨的聲勢與選票,尚不可知,已再度讓有些人懷疑馬英九把中華民國當作「獨台」、「和平分立」的取巧工具,一步步走上李登輝的路線。

5月25日,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在深綠的台灣教授協會舉辦之「中華民國流亡台灣六十年暨戰後台灣國際處境新書發表會」上表示,「中華民國是一個流亡政府」、「是威權性與中國性的綜合體」,引起社會一片嘩然。國民黨府院黨譴責「流亡政府論」是「矮化國格,自我否定」,綠營有政治人物及《自由時報》出面相挺,但投身於五都選舉的高雄市長陳菊說:「中華民國現在不是流亡政府」,「目前台灣正式名稱是中華民國」。

「流亡政府論」再度突顯中華民國的困境

藍營媒體紛紛以中華民國早已直接民選,建立堅強政權主體性;民進黨從建黨參與選舉開始,即已進入中華民國體制;民進黨年底要競逐五都等等為由,反駁「流亡政府論」。《中國時報》5月31日社論也指出,即使國民政府1949年「流亡」來台,但當時仍為多數國際社會所承認,並未「亡國」。同一天《聯合報》社論在痛斥蔡英文之際,居然指稱「『流亡政府論』必然掉入『中共同路人』的統一戰線,不啻搶在北京前頭否定了中華民國」。

蔡英文此時此刻提出「流亡政府論」,當然是刻意製造省籍對立,並想鼓吹選民(包括外省人第二代第三代)唾棄具「威權性與中國性」的國民黨,以取得五都選舉的勝利。但該論調更想突出獨派長期以來宣稱的「台灣地位未定論」,讓李扁的「去中國化」延續下去,也希望藉此吸納外省人,逐步走向台獨。蔡之動機及目的,的確應該大批特批,只是藍營種種對「流亡政府論」的駁斥本身有不少問題。筆者以下試舉幾例,謹供參考指正。

首先,「流亡政府」(government-in-exile)通常是指流亡至他國的政府,而台灣在1945年就回到中國的懷抱,國民政府1949年遷到中國的領土台灣時,並未流亡至外國,因此不是「流亡政府」。但有些國際法學者認為,當絕大部分中國領土在1949年已被中華人民共和國新政府統治,國民政府遷台後,僅在台澎金馬產生「效力」(effectiveness),又始終未放棄對於全中國的「權利主張」(claim of right),中華民國政府可歸類為「流亡政府」。

其次,一個地區所採取的政治體制或其經濟狀況,與其是否構成「國家」(state)沒有任何關係,換言之,直接民選與經濟起飛不會改變中華民國是不是流亡政府的本質。

再者,《聯合報》稱「台獨得以滋長的根本原因,就是北京不承認中華民國」,這種論調不僅漠視事實,缺乏對國際法的認識,也有刻意製造「仇中」之嫌,完全無助於解決中華民國定位的問題。其實,根據國際法,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state of China),認定1949年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代表「中國」,享有國際法上的權利,負擔國際法上的責任,系兩岸國際勢力消長所致,也是國際法終於正常「運作」(practice)的結果,並非出於大陸蓄意打壓或否認中華民國。對此,筆者以為,隨著中國國際地位的大幅提升,國際的「一中共識」堅固不搖,中國大陸已無需過分擔心台灣在國際上與之競爭「中國代表權」,這應有助於未來解決「中華民國定位」的問題。

「結束政治對立」無需「砍中華民國的頭」

中華民國確曾是台灣的最大公約數,但歷經李登輝的「兩國論」、陳水扁的「一中一台」,中華民國似已變質。尤其,卸任後的李登輝2003年8月23日公開表示「中華民國已不存在」、「中華民國只是個名字,不是一個國家」。而陳水扁雖表示在他任內要正名制憲「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但他仍於2005年6月第七次修憲廢除國民大會後,展開長達兩年的「第二階段憲改」,希望「正名制憲」,正式終結中華民國。陳水扁2007年8月31日問「中華民國是什麼碗糕?」2009年在看守所裡,還曾以「前任中華民國流亡政府總統」的名義,向美國華盛頓軍事法庭告狀。

李扁兩位總統先後將中華民國視為一個道具或空殼子,才是真正否定中華民國,讓人認為它隨時會消失或被拋棄。對於不少原本就認為國民黨是「外來政權」的人而言,他們本來就沒有「中華民國情結」,自然不必「捍衛中華民國」,他們較容易聽信綠營政治人物宣傳的「馬英九傾中賣台」。對於因家庭背景或受中華文化薰陶,而有民族感情或中國思想者,或從小習慣於中華民國作為國號者,或擔心自己做不成中國人者,在台灣社會長久缺乏統一論述的情況下,他們確實難以接受中華民國消失,也較容易接受「中共打壓中華民國論」。不過,依筆者之見,不論是以上哪一種人,恐怕都不會滿意「中華民國在地化」,因為它不可能從根本上改變中華民國的困境。

就國際法(系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法律)而言,台灣海峽兩岸的問題,從來不是「中華民國vs.中華人民共和國」兩個國家之間的問題。具有幾千年歷史的中國,儘管朝代政權更替,一直是延續的,也始終是同一的國際法主體。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既沒有消滅舊的國際法主體,也沒有產生新的國際法主體,也就是說絲毫不影響中國的國際法主體地位,至於兩岸的分立對峙,只是中國的內政範疇。基本上,台獨確實有必要終結中華民國,與「中國」脫離關係,統一則只要解決「胡六點」中的「上世紀四○年代中後期中國內戰延續的政治對立」,無需「砍中華民國的頭」。

針對如何「結束政治對立」,以及如何解決中華民國定位問題,已有大陸學者著手研究。上海學者章念馳在《中國評論》5月號發表的〈創條件解「中華民國」難題〉一文中表示,「面對中華民國是需要條件的」、「支持兩岸和平發展,就會給雙方創造這樣的條件」。該文雖未提出具體解決方案,但已表明只要兩岸關係和平發展繼續深化,兩岸政治互信不斷增強,必可創造出解決難題的條件。提出「國家球體理論」的廈門學者劉國深,在《中國評論》去年12月號發表的〈加強兩岸政治互信ABC〉,強調「加強政治互信不只是雙方在既有的互信基礎上,繼續擴大兩岸領土和主權一體性的認知交集,也該默認或接受『一個中國境內兩個競爭中國代表權的政權差序並存』的現實。」該主張建議,只要台灣當局堅守「一個中國」與「領土和主權從未分裂」基本立場,中華民國政府應被認可為有效治理台灣的「政權」,兩岸可以在那個基礎上展開平等協商。此論述是否能被兩岸當局接受,並在兩岸展開政治對話時,有益於化解中華民國定位問題,值得期待。

「拒統」氛圍不該繼續蔓延

馬英九5月7日接受《華盛頓郵報》專訪時語出驚人,「大陸在口頭上擱置對統一的要求,台灣淡化獨立主張,彼此致力於維護和平。」該「擱置統一論」遭國台辦鄭重否認,但馬英九在5月19日就職兩週年記者會上又強調,他任內不論四年、八年,都不會與中國大陸談判任何有關統一的問題,他還把兩岸關係定位成「和平護國」,不會讓中華民國主權、尊嚴受到影響和傷害。同一天,《自由時報》首頁刊出《王曉波:馬的方向是終極統一》,馬英九的統獨立場再次成為社會焦點。

學者王曉波認為中華民國的「一中憲法」大方向是「終極統一」,馬英九既遵守憲法,其大方向只能是「終極統一」;而馬所說的「不統」是治權的「不統」,「不獨」才是針對主權。政論家南方朔則形容馬「是一個萬花筒式的人,獨派可以把他看成是獨派,統派可以把他看成是統派,這是馬英九的過人之處,什麼都沾到一點,什麼都不是。」兩者觀點南轅北轍,顯示馬的統獨立場確實有惹人猜疑之處。

依筆者看,即使馬英九隻重複說「台灣就是中華民國」,而從未說過「中華民國就是台灣」,但他經常把「中華民國」與「台灣」畫上等號,又曾表示要「堅持中華民國台灣的現狀」,上海學者倪永傑所稱:馬英九「心存台灣就是『主權獨立的國家』之念,其後果與民進黨的主張有相似之處或者就是一種異曲同工之妙」, 不無道理。而且,且不論馬英九的真心實意為何,其「不統不獨」、「堅持台灣主體性」與「台灣前途由2,300萬台灣人決定」,確實使得李扁刻意營造的「拒統」氛圍繼續在台灣蔓延,令人不得不感到遺憾。

和平發展是當前兩岸關係的主軸,大陸對台工作兩年來也始終抱持「先易後難、先經後政、把握節奏、循序漸進」立場,「爭取實現祖國和平統一」卻是大陸「一貫的立場和明確的目標」。胡錦濤2008年4月29日會見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時提出之「建立互信、擱置爭議、求同存異、共創雙贏」,所要「擱置」的、「存異」的決非統一,而是兩岸在長期政治對立中所產生的一些爭議與歧見,其中自然也包括中華民國定位問題。海協會副會長張銘清近日就指出:「胡六點」準確界定了兩岸關係的本質屬性和政治定位,吾人應當按照結束兩岸的政治對立的定位,思考破解政治難題的方向,解決兩岸問題。 筆者期待,也主張「建立互信、擱置爭議」的馬英九能站在中國歷史傳承、中華民族的至高點,坦然接受「一中原則」,為「結束政治對立」創造歷史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