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良心的呼聲

台灣史學界對日本竄改歷史教科書的抗議

朱德蘭
(中研院社科所副研究員)


致本岡昭次的公開信

敬愛的本岡昭次參議員先生:

拜啟

時值春暖花開時節,想必您依然事務繁忙,為國事盡心盡力。

我由一九九九年九月八日第一百四十五回日本國會參議院決算委員會會議記錄第一號中,得知您曾經根據我所編輯的《台灣慰安婦調查研究資料集》向國務大臣野中廣務先生質詢過有關日本政府處理「台灣慰安婦」問題不當,以及要求政府應該面對舊政府所犯的錯誤對「台灣慰安婦」進行道歉與賠償,並提出應以特別立法的方式來作救濟措施。個人對於您長期以來為解決「從軍慰安婦」問題所作的努力與熱忱,表示至高的敬意與謝意。

茲因近日由各地新聞報導文部省檢定歷史教科書問題獲悉,自一九九五年以來有七家出版社刊登有關「從軍慰安婦」的記述,今年已有三家刪除,未刪除與新增加的扶桑社對此則以「朝鮮女性等等也有被送到工廠」,或「未婚女性以女子挺身隊的名義到工廠勞動」、「類似的徵用、徵兵也在殖民地實行,使許多朝鮮、台灣人付出了犧牲與痛苦」等等語意含糊不明、過於簡略的文句來掩飾歷史真相。

日本教科書之所以刪除和模糊「從軍慰安婦」記述之原因,似與想消除「自虐性」記述,和認為這種「性問題很難教」有關。針對於此,我的看法是,「從軍慰安婦」已有大量的日本官方檔案與現存受害者的證言互相佐證,確實是日本舊政府對許多民族女性犯下史無前例恐怖與可恥的非人道暴行。根據日本官方資料紀錄,在「慰安婦」之中,有年僅十四、五歲的台灣女童,如果教科書作者認為在性訊息發達的今天,不適合教育中學生此類性問題的話,那麼當時日軍使用十四、五歲女童充當「慰安婦」的正當理由何在?

各位都知道,日本政府為了對「慰安婦」的傷害表達歉意與撫慰,曾於一九九五年七月,一方面以民間財團法人的名義成立了「女性のためのアジア平和國民基金」(簡稱國民基金),欲藉此來對現存「慰安婦」進行補償事宜,一方面也將這段史實記載於歷史教科書中,以向世人表示道義上的反省與記取教訓。

然而,令人不解的是,今年的新編歷史教科書不是刪除就是模糊了這段史實。

長久以來日本政府既不願在公開場合以正式文書的方式,向「慰安婦」受害者表示道歉與承擔賠償責任,現在又縱容文部省的檢定權力,個人認為很明顯的這是以掩蔽史實的方法來逃避責任。

再舉一個例,在文部省檢定通過的扶桑社版的教科書中頁三○三里,言及戰後「在中國國共兩黨重啟內戰,蔣介石與國民黨逃到台灣。國民黨鎮壓台灣人,殺害了三萬人。」敘述了國民黨對台灣人的暴政。但是,在此並未說明為何會發生鎮壓?「殺害三萬人」之說又是根據什麼資料?

如果作者是指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件」,其爆發的遠因是國民黨在中國大陸進行八年的抗日戰爭,在抗戰勝利後接收台灣,由於長期的消耗國力於抗日戰爭上,無力改革腐敗的官僚文化,以及長期的與台灣隔離,不瞭解台灣在沒有戰爭與日本用心改造台灣的情形下,台灣人的教育、思想、生活方式都已經比大陸進步,基於落差頗大的政治文化,和把被統治五十年的台灣人看成為「皇民化」的「非國民」心理,再加上本身的施政錯誤,以致加深了兩者之間的對立,久而久之,而爆發了「二二八事件」之悲劇,這個事件的死亡人數迄今尚無正確的統計數字,根據專家學者的調查研究,包括失蹤人口在內,推估約一萬餘人。國民黨政府在輿論的壓力下,為撫平受害人之創傷,曾以國會通過特別立法的救濟方式,在一九九五年四月七日公佈《二二八事件處理及補償條例》,並依據此一條例,成立「財團法人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處理受難者申請補償事宜,申請補償的期限自同年十月起至一九九九年十月止,前總統李登輝先生也於一九九五年「二二八紀念碑」落成典禮中,代表國家承擔舊政府所犯的過錯,公開向受害人表達深刻的歉意。

扶桑社版在敘述國民黨鎮壓台灣人,殺害三萬人時,不說明原因卻有來源不詳的數字,且對國民黨政府對「二二八事件」的處理結果未作正負面平衡的記述。如此曖昧不清、缺乏史實的記述頗易讓學生誤解國民黨與台灣之間的關係。

與此相互對照,扶桑社版在敘述「南京事件」(亦即南京大屠殺)時,僅輕描淡寫的說「由於日本軍人,而死傷了許多民眾」。另對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史,對於日軍如何殘酷的鎮壓台灣人的抗日運動,如何以最先進的武器甚至毒瓦斯屠殺原住民的「霧社事件」完全隻字不提,如此偏見、背離史實的取材和史觀,是不負責任的教育態度。

眾所周知,歷史教育的目的不只是在培養學生明辨是非善惡、仁愛正義之素養,也要透過歷史教訓來教導學生在愛惜自己的同時別忘了尊重別人。

本來,對於日本歷史教科書,我們無權干涉其編寫內容,但是,日本近代發展史與亞洲國家息息相關,過去日本舊政府以本國利害為中心,為了達到富國強兵,稱霸亞洲的目的,而貪得無饜的擴張軍事版圖,慾望無窮的侵害鄰國領土與權益,日本的侵略戰爭為亞洲人的生命與財產帶來巨大的損害,至今日本政府不但不道歉、賠償,還要在歷史教科書中為日本舊政府的帝國主義行為擺脫關係。

或許有些日本人認為,不依據史實來編寫教科書,可以重建日本人的「自信心」,但是,當日本教師或學生有機會接觸到鄰國所記述日本舊政府的侵略史實時,豈不是會因混淆不清而感到困惑?

「人非完人,誰能無過?」有了歷史污點可以被原諒,但是卻不允許被抹消、被粉飾。如今深受戰爭傷害的亞洲人苦難的記憶猶存,傷痕仍在,豈能容忍日本人任意歪曲歷史?為了消除亞洲人對日本政府欲再培養軍國主義種子的疑慮,請您呼籲日本政府對有爭議的歷史問題要盡速的予以修正,以建立日本政府與亞洲國家之間的信任關係。專此

敬祝大安

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
副研究員 朱德蘭敬上
二○○一年四月十二日
呼籲連署信件

各位歷史學界的先進與同仁:

茲因日本文部省正在審定的新版歷史教科書中,對於近代日本與東亞地區關係的敘述頗多歪曲史實之處,如果審定通過,明年就將發行為日本各中學所採用。對於這個問題,北韓、南韓、大陸均有強烈的抗議。相信台灣的歷史學者,就學術良知而言,也不願見尚無明辨是非能力的日本少年學生,接受不符史實的歷史教科書教育之影響,而加深日本與東亞地區人民對彼此之間相關歷史認識之誤會,進而造成亞洲國家之間緊張的關係!如果您同意我的看法,敬請在三月二十三日以前簽名連署,我會盡快的將連署名單彙集,連同本文交由日本在台交流協會轉寄日本文部省,以示抗議,並將本文與連署名單交請台灣幾家報社刊登。專此

敬祝

研安

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
副研究員 朱德蘭 敬上
二○○一年三月十八日
致日本交流協會台北事務所函

日本交流協會台北事務所

拜啟

現值初春時節,想必貴協會之事務仍然繁盛,為發展日、台之間的交流業務盡心盡力。

茲因日本文部省正在審定的新版歷史教科書中,對於近代日本與東亞地區關係的敘述頗多歪曲史實之處,如果審定通過,明年就將發行為日本各中學所採用。對於這個問題,北韓、南韓、大陸均有強烈的抗議。就學術良知而言,台灣學者也不願見尚無明辦是非能力的日本少年學生,接受不符史實的歷史教科書教育之影響,而加深日本與東亞地區人民對彼此之間相關歷史認識之誤會,進而造成亞洲國家之間緊張的關係!

基於此,本人於三月十八日撰寫了「台灣學界呼籲日本政府審慎審定『新歷史教科書』一文,在三月二十三日以前獲得五十八名從事歷史教學與研究的專業學者之共鳴簽名連署,今請交流協會將此聲明轉交日本文部省,以表示台灣歷史學者也頗關切日本審定「新版歷史教科書」問題。

我們希望透過日本「新版歷史教科書」的正確記載,和日本人共同反省過去百年來日本與其相關國家的錯誤施政,對人類所造成難以數字統計的物質與心靈之浩劫,來共同記取歷史教訓,使東亞地區不再發生戰爭。而正確歷史事實的記載,才能消除東亞地區人民對軍國主義、殖民主義之疑慮,才能建立彼此之間的信任,成為促進東亞地區之和平與繁榮之基礎。專此

敬祝

大安

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
副研究員 朱德蘭 敬上
二○○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依照連署先後順序排列姓名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蒲慕州 邢義田 黃清連 黃進興 管東貴 盧建榮 何漢威 陳鴻森 黃彰健 于志嘉 劉增貴 柳立言 李孝悌 邱澎生 陳熙遠 李建民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陳存恭 陳雲峰 張存武 陶英惠 朱浤源 張瑞德 張啟雄 黃自進

淡江大學歷史系

何永成 葉鴻灑

文化大學歷史系教授陶天翼

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研究所

湯承業 朱德蘭 鄭永常 翁嘉聲 王文霞 張勝柏 王繼文 陳保銀 林瑞明 顧盼 涂永清 蘇梅芳 廖秀真

國立中正大學歷史系

林冠群 廖幼華

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

林維紅

國立政治大學歷史系

孫鐵剛 羅彤華 朱靜華 劉季倫 彭明輝 周惠民 毛知礪 薛化元 藤井志津枝

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

齊茂吉 康豹 吳振漢 賴澤涵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系

王琪 陳信雄 林德政 丁煌 梁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