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毋忘戰爭責任

鄭海麟
(加拿大國際法學者)


由於受朝鮮發展核武器的刺激,日本在北韓軍事威脅的藉口下,迅速加強軍備,研發尖端武器,在美國的支持下,發射間諜衛星及著手研究「星戰」彈道飛彈防禦系統,並且將戰後「和平憲法」規範下的維和「自衛隊」擴充膨脹成正規部隊,誠如不久前小泉首相說的:「自衛隊即軍隊」。與此同時,日本參議院又於六月初通過了《有事三法》,規定在緊急情況發生時,首相可以通過安全保障會議和內閣會議直接調動軍隊。表明日本開始掙脫「專守防衛」、「不做軍事大國」和「無核三原則」等政策的束縛,軍事戰略亦由防守轉向了進攻的態勢,經戰後半個世紀的禁錮,開始向「正常的」大國轉型。上述舉措在在表現出日本試圖突破戰後持守和平外交的框框,謀求利用美國反恐戰爭的虎威和目前朝鮮的緊張局勢悄然崛起,重溫往昔作為東亞龍頭老大的舊夢。

日本試圖將自身武裝成軍事大國,其目的並非想當東方王道的干城,而是要作美國控制東亞地區的鷹犬,這點可從美國在東亞所採取的一系列強化東亞安全的舉措,如加強美日安保合作,對北韓的軍事崛起施加壓力等等行動中看得出來。就美國而言,要在東亞維持主導地位,第一是要穩定目前的局勢,而北韓發展核武將會引起目前東亞局勢的動盪,這是美國所不能容忍的;第二是要防範中國作為軍事大國的崛起,以免引起不均衡的區域衝突和緊張,為達此目的,美國認為最有效的方法是扶持日本作為軍事大國,使之與中朝勢力抗衡。事實上,日本的復興和軍事崛起的確也構成對中國發展的巨大障礙,日本一直都有與中國爭東亞龍頭老大的野心,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冷戰結束後,日本就地區安全問題上的政策與中國的崛起產生了分歧和矛盾,從而加快了它在美國的卵翼下謀求政治大國和軍事大國的步伐;同時,日本用於「防衛」的軍備也大幅度升高,成為目前世界上的第二位軍備大國;當美國發動對伊戰爭之際,日本也主動積極地要求派遣「自衛隊」參戰。日本的這些舉動,大大增加了中國及東亞國家對其軍事動向的警惕,特別是二戰時期深受日本軍國主義蹂躪的東亞國家,對日本實施周邊事態法案,確認「日之丸」及「君之代」的法律地位,將「自衛隊」升格為正規軍,和通過《有事三讀》等,這些象徵著軍國主義還魂的舉措產生疑慮和關切。有鑒於此,筆者認為有必要將日本軍國主義在二戰期間對亞洲、太平洋各地區人民所犯的戰爭罪行及其戰後責任再作補述,目的是要幫助日本當局對過去的戰爭罪行作出深刻的反省,以便起到「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的警戒作用;同時也是為了幫助日本與亞洲各國建立起相互尊重和相互信賴的關係,爭取成為東亞王道的干城,而不再做傷害東亞人民的鷹犬。

一、對中國人民犯下的罪行

日本侵略戰爭的最大受害國是中國,這是任何人也沒有異議的事實,作為這一事實最具象徵意義的是南京大屠殺事件,關於南京大屠殺事件之史實,中外學者已有林林總總著作敘述,毋庸筆者添贅。在此僅就中國人遭強行拉夫,日本對中國勞工的殘殺事件略作敘述。

在二戰期間,日本侵華軍在佔領區曾將許多中國人強行拉夫,押送往日本做苦役,這無疑應該看作日本對中國發動侵略戰爭所犯罪行的重要一環。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的次年,日本侵略軍開始受到美軍的有力反擊。當戰局告急的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七日,東條英機內閣在閣議中決定:「鑒於日本內地勞工需求日迫,特別是重體力勞動部門的勞力嚴重不足,因此必須將華人勞工移入內地,以便協助完成大東亞共榮圈的建設。」於是通過了《關於華人勞工移入內地之件》,根據這個文件,日本制定了有關促進華人勞工輸入內地的具體條款並付諸實施。於是,侵華日本軍開始了稱為「捕獵勞工」的作戰。他們將佔領區的村莊包圍起來,以十五至四十歲的身體強健的男子為目標,將他們捕獲後押送收容所。僅就一九四四年間,大約有四萬名中國人被擄至三井礦山、住友礦業、北海道煤礦電船、日本冶金、大成建設、熊谷組等大企業。被擄去的中國人大部分幾乎衣不遮體,用麻袋、米包布纏身,發給他們的食糧以米糠為主,再加上三成的麵粉。他們冒著嚴寒勞動,足下穿的卻是用麻繩編織的草鞋,主要被迫從事採掘煤礦的坑內勞動,以及碼頭搬運、挖隧道等土運工程,在罵聲和棍棒下,進行十至十四小時的重體力勞動。由於嚴重營養不良,加上殘酷的體罰和虐待,大約有六千八百人喪生。當日本面臨戰敗的一九四五年六月三十日,在秋田縣花岡礦山鹿島組的收容所內爆發了八百名中國勞工反飢餓反虐待的起義。他們殺死四位日本監管人員後,全部衝出收容所,散落在附近的山林中,手持石塊和勞動工具與數千名日本武裝憲兵和警察作戰,大部分中國勞工遭殺害,殘存者被罰跪在烈日之下,三日三夜不給飲水和食物,並遭到毒打,半數被虐待致死。這次起義的組織者被判無期徒刑,這便是著名的花岡礦山事件。對於這一事件,日本當時秘而不宣,戰後,美國佔領軍進駐秋田,殘殺中國人的花岡礦山事件才被揭曉,整個事件才獲得平反。

二、對朝鮮民族犯下的罪行

日本正式將朝鮮作為殖民地實施統治,是從一九○一年八月廿二日簽署的《關於韓國合併之日韓條約》開始的。之後,日本對朝鮮民族進行了近半個世紀的血腥統治,雖然「日韓合併」,韓國人表面上也成了天皇治下的「臣民」,但韓國人只有盡「臣民」的義務,卻不能享受如同日本人那樣的權利。所有的韓國成年男子都必須為完成戰爭目的,替日本承擔兵役、勞役的義務;成年女子則被迫充當從軍「慰安婦」,並且還美其名為「女子挺身隊」,強迫遣送至戰爭的前線,為日本軍人提供性服務。

一九四四年間,在日本佔領的樺太州(現為俄國佔領的庫頁島),約有六萬的韓國人被強行拉夫擄至該地,強迫從事煤礦及軍事設施等苦役。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蘇軍突破庫頁島的北緯五十度線的國境向日本發起進攻。不久,日軍戰敗投降,日本人紛紛撤離,歸返本國,卻對遺留在庫頁島的四萬三千名韓國人置之不理,這是一種非常不人道的行為,理應受到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士的同聲譴責。更為人類所不齒的,還在於由日本國家、軍隊所創設的「從軍慰安婦」制度。

七.七盧溝橋事變,中日戰爭擴大為全面戰爭後,近衛內閣隨即於八月廿四日在閣議中通過了《國民精神總動員實施綱要》。根據這一個綱要,日本政府於次年四月公佈了國家總動員法,動員女性參戰,於是有所謂「女子挺身隊」之名稱。參加「女子挺身隊」的,八成是韓國女性,據說數量有十萬至二十萬之眾。一般人都知道,「女子挺身隊」即是從軍「慰安婦」,是由日本軍隊根據國家總動員法的精神徵集而來的。日本軍隊利用表面上的事務所,以暴力或照顧軍人等甜言密語的欺騙手段,徵集十幾二十歲的朝鮮女性,然後又以「朝鮮女子挺身隊」、「女子愛國奉獻隊」等美名,將這些韓國女性組織成集團式從軍「慰安婦」,前往軍中奉獻。這種踐踏朝鮮女性的人格尊嚴,即使在世界上也是沒有案例的。從軍「慰安婦」制度,可說就是在國家總動員法、勞動報國、愛國奉獻等大義名分下組織進行的。這些「慰安婦」身心俱受到極嚴重的摧殘。然而,隨著戰況惡化,日本軍被迫退卻之際,「慰安婦」被撇下不管,甚至把她們當作礙手礙腳一錢不值的廢品仍掉。對於這些歷史事實,日本當局最初還拒不承認,直至戰後接近半個世紀的九十年代,由於大量史實的披露,以及朝鮮「慰安婦」倖存者勇敢的證詞,日本政府才不得不承認,從軍「慰安婦」才被作為問題提了出來。

十萬至二十萬的朝鮮從軍「慰女婦」,由於長期經受著民族壓迫和性的雙重虐待,無論其人格、人性乃至朝鮮民族引以為榮的自尊心等等,都受到嚴重的侵害,日本侵略軍對朝鮮民族犯下的種種罪行,是任何人也不能抹煞和否定的。

三、對太平洋地區人民犯下的罪行

日本軍於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的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三日佔領新幾內亞的拉包爾,作為索羅門群島與新幾內亞方面作戰的最重要據點,配置了陸海軍九萬以上的兵力。其後,日本軍為防備盟軍(以美軍和澳大利亞軍為主)的反擊,從側面襄助拉包爾,因而侵略新幾內亞本島的各地,以便與拉包爾形成犄角之勢。這就是所謂東新幾內亞之戰。在這場戰爭中,新幾內亞的居民成為日本軍和盟軍戰爭的犧牲品。各村莊皆被軍隊佔據,遍地戰火,居民逃往山中,男丁被強迫從事建飛機場和搬運武器彈藥的重體力勞動。日本軍對當地居民犯下的罪行,如拷問、殺害、強暴、掠奪農作物等事件,在各地不斷發生。

位於太平洋中間的馬紹爾群島,也是日軍在太平洋戰爭中的重要據點。日本軍佔領群島後,將其置於對美戰爭基地第四海軍設施部隊的管轄之下。當時,在馬紹爾群島之一的來列島上有一萬名朝鮮籍軍人,由設在該島的警備司令部中的日本籍軍人用暴力鞭打下,從事飛機場的建築工程。一九四四年一月間,補給被斷絕,糧食已耗盡。來列島的日本軍士被分散在環礁的各小島自謀生路。有日本籍軍士二十名,朝鮮籍軍士一百廿五名被移往鄰近的切爾蓬島。日本軍士將兩名朝鮮籍軍士殺害後當作食物,於是激發了島中朝鮮籍軍士的暴動,雙方發生槍戰,日本人從島中逃脫尋求救援。搬來駐守盧庫諾爾島的六十名海軍陸戰隊員攻切爾蓬島,而朝鮮人與島中沃塔克酋長率領的馬紹爾人共同抗擊日本軍的進攻。結果,武器精良的日本軍占壓倒的優勢,朝鮮人和馬紹爾人彈盡投降,但日本陸戰隊員向舉手投降的朝鮮人繼續開槍射擊,其中有一百名朝鮮人及三十名馬紹爾人被捕後,全部遭槍殺或斬首。由於住在切爾蓬島的馬紹爾人全部被殺,因此,該島至今已變成無人島。除切爾蓬島屠殺事件外,廬孔沃島也發生了日本軍將全部居民集合一起,命令男丁挖一大穴,然後將男女老幼逐個刺死投入穴中的殘暴行為。被殺者據說也有上百人,以上只是日本侵略軍對太平洋地區人民犯下的罪行的部分事實。

四、日本必須對戰爭罪行作深刻反省

上述史實清楚地表明,日本侵略軍在二戰期間對亞洲、太平洋地區各國人民所作的奴役、殺戮、侵害,這些罪行就是戰爭犯罪之罪,它使亞太地區各國人民遭受到巨大的損害。因這種損害而產生的戰爭責任和戰後責任應當由日本國家和日本社會來承擔。可是,在戰後,卻有部分的政客和右翼分子,試圖將自己過去的行為正當化,不願意對受傷害的亞太地區各國人民作出道歉。這種態度和立場使日本在國際化社會中背上了「第二罪責」的惡名。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我認為,有必要從日本軍國主義產生的歷史和思想根源方面作探討。

自從進入近代以來,日本經由明治維新,國力開始強盛,軍國主義勢力亦從此抬頭。當日本從西方列強的不平等條約解脫出來之際,便把魔掌伸向亞洲人民,它所鼓吹的所謂「解放亞洲」,實際上就是將不平等條約的繩索從自己身上解下來,重新套在亞洲人民的頭上。而且,由於日本民族文化中長期鼓吹所謂「皇道」、「大和精神」;強調「天皇萬世一系」的血統純一性和種族優越性,往往視亞洲各國人民為「低等」民族,誠如日本史學家山清行寫道:「日本人過去長期存在著蔑視中國人的觀念,雖然最近是好一些了,但一直到戰爭結束前還稱呼中國人為『清國奴』,把他們看成劣等人種。」(《陸軍中野學校》第九七頁,群眾出版社一九八四年版)因此,二戰期間的日本對亞洲各國以「優等民族」和「神國」自居,把侵略亞洲各國稱為「聖戰」,從而將其對亞洲各國人民的統治和奴役正當化,於是發動盧溝橋事變,挑起太平洋戰爭也被當作「發揚國威」來宣傳,甚至把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也當作「皇恩浩蕩」來報導。以上強調血統的單一性和種族的優越性的文化思想,便是近代以來日本軍國主義猖獗,對外擴張侵略的思想總根源,只要這種思想文化沒有得到徹底的清算,日本民族便不可能對過去的侵略行為和戰爭罪惡產生真誠的反省意識,類似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竄改歷史教科書、違憲擴軍等事件,將會不斷重演。因此,為了真正開啟日本人的反省意識,或者說幫助日本人對戰爭罪行作深刻的反省,我認為,首先就必須徹底破除日本軍國主義復活的思想文化傳統,只有這樣,才不會讓二次大戰的歷史悲劇再度重演。□

附記:本文寫作過程中曾向台灣大學王曉波教授多方面請教,使筆者獲益良多,特表謝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