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秋原先生的思想歷程

尉天驄
(政治大學退休教授)


歷經種種大患難的時代

胡秋原先生生於民國前二年(公元一九一○年),他九十五年的歲月,正是中國歷經種種大患難的時代。他經常說,他們這一代的知識份子生下來便承擔了一種無法推卸的責任,那就是努力著擔負民族的復興。為此,他一生的工作,都是在思考、探討民族的出路。他研究世界近代史,認為西方的列強,所以完成工業革命,稱霸於世界,無不先以民族和國家的統一為基礎,此不僅英法為然,即後來的德、日等國,亦莫不如此。連兩次大戰以來的美俄,亦無不先有統一的國家,然後才有強大的力量發展建設,增強國力。所以,他認為五四以來,中國最要追求的目標,便是國家的統一。

而要統一,並不只是以武力解決一切,而是要提升國民的品質,健全國家的制度,建立民族的理想。所以在本質上他是反對帝國主義,反對恐怖、暴力主義,反對專制獨裁,反對陰謀詭計。他曾說,我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而是正派,也就因為如此,他在文化上一直要大家努力於三件事,那就是,建立人格的尊嚴,民族的尊嚴,學術的尊嚴。任何政治團體,任何黨派,任何主義如果努力糟踏人的尊嚴、辱罵祖宗、毀壞民族文化、分裂國家,都是應該予以討伐的。他的最基本點便是誠信為人,誠信求知,誠信治國。

寫出有名的《中國的悲劇》

胡先生在中學、大學時代,正是國共合作、國共分裂的年代,在左派潮流中,他接觸了左派的理論,受俄國馬克思之父普列哈諾夫思想的影響。與當時某些左派青年亦有交往,但由於目睹國共互鬥之種種不合理,便體會到這不是中國應該走的道路,他反對專政式的獨裁,鬥爭式的人際關係,再加上後來他在蘇俄一年多的現實接觸,堅定了他一生的反共道路。一九四九年以後,他逃亡到香港,寫出了有名的《中國的悲劇》,更有深刻的說明。

胡先生曾留學日本,後又在歐洲、蘇俄停留一段時日,於是經由外文,遍讀了近代西方思想名著和左派著作,由此,不但認識到左派的思想充滿種種弊病,也認為西方近代文化處處呈現了問題。後來他出版了三巨冊學術著作《西方文化危機與二十世紀》便是經由史學、哲學、文學、美學、科學等方面所作的深刻反省。正由於如此,他提出了文化上的「超越前進論」,那就是:超越傳統派、西化派、俄化派而前進。所以他不但反對僵化了的、只具教條意義的傳統派,更反對白色的全盤西化派,和紅色的俄化派。關於此他不免得罪了當道派,也與大陸上的馬列派無法相合,更受到留美派的不滿。他在文字上遭到的攻擊,到法庭上的人身誹謗,便是由此而惹上了很多麻煩。

發起「自由文藝論戰」

在文化上,他所作的不只是理論上的討論,還涉及到對現實的認知。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之後,在中共的推動下,成立了有名的「左翼作家聯盟」,要以莫斯科「黨」的一切作為中國文學藝術發展的法則。胡先生乃發起「自由文藝論戰」,與之爭辯。他最有名的一句話便是:「文學不是政治的留聲機」。自然,文學也就不是黨和政治派系的工具。這一點,連對手魯迅也不能不對之予以默認。這一點,和胡先生在中共當政後迫害作家時所作之聲援和譴責(特別是胡風事件、老捨事件),都是同一精神的表現。而他對於中共沒有章法的推動中國文字簡體化,也認為有礙文化的發展。

五四之後,西方人以他們之觀點努力於誣辱中國文化,認為非打倒中國傳統不足以走上現代建設的道路,尤其史達林指揮毛共,把中國文化和歷史予以「封建化」,認為其中充滿了罪惡,非澈底推翻毀壞不可。由於中國文化的中心又是儒家和農村,於是打倒孔家店,實行農村大暴動、大破壞,便成了當時某些黨派之主張。為了揭發此一錯誤,胡先生便在王禮錫先生主編的《讀書雜誌》上,發起了一場「中國社會史論戰」。雖然由於日本的侵略,此一論戰沒有能夠更深入地展開,但直到今天,仍在啟發人們的思考。

大概也由於此,胡先生便有意以一部中國通史的形式,來重新認識中國文化,於是在一九四九年後,流亡香港之際,便著手此一大作,並先出版《中國古代文化與中國知識份子》,它的副產便是《中國民族英雄傳》,《復社及其人物》,對於鼓舞民族精神有過很大的作用。

揭發「中蘇友好條約」之陰謀

胡先生不僅言論救國,還親身介入難局之中。抗戰勝利前夕,雅爾達密約簽定,胡先生預感到將有大事發生,幾經努力,知道這密約中有極可怕的犧牲中國利益之事,就是以「公民投票」之方式將外蒙由獨立而送予蘇俄,並將東北之一切接收權益拱手交給俄軍之手。見於這一情況必然徹底葬送八年抗戰的心血。於是在國民政府嚴密控制下,胡先生毅然揭發此一「中蘇友好條約」之陰謀,並為此幾乎遭到陷入牢獄。

來台以後,他為反對國民政府以實行出版法鉗制言論自由,在立法院堅決反對。為《自由中國》案雷震入獄,特著有《同舟共濟》一書出版。此後並獨力創辦《中華雜誌》,以三大尊嚴樹立知識份子之良心,屢屢觸犯當道。鄉土文學被誣為「工農兵文學」,一時風聲鶴唳,先生聯合鄭學稼、徐復觀等先生一再聲援,支持青年作家,展開了「鄉土文學論戰」。余登發事件,美麗島事件,整個台灣一片肅殺之氣,人人噤聲,獨先生不畏權勢,一再發言,今日思之,仍不能不使人敬佩。

先生在台之日,屢屢見到親美、親日派與皇民派合謀,欲使台灣成為中國人互相殘殺之據點,故一再予以揭發。蘇俄與中共發生珍寶島戰爭,先生認識那將是中國人即將擺脫馬列束縛而走向獨立的道路,不禁為之一振,他趁赴美之便,一再對海內外華人演講,要大家嚴正注意此一發展。民國七十七年並發起組織「中國統一聯盟」,親自訪問大陸,以便打開和平統一的大門,這些雖遭到官方的不滿,但有識之士都知道那是必然要走下去的道路。

未能親見中國之統一

先生以九十五高齡去世,可謂之長壽。但未能親見中國之統一,仍是一大遺憾。去歲先生曾引顧炎武「路遠何必愁日暮,老年猶自望河清」以自慨,雖是個人感慨,仍予後人無限啟發和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