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能不能「打」敗全球恐怖?

譚中
(旅美退休教授)


布希打「恐」心不死

我們可以從兩種現象來提出美國能不能「打」敗全球恐怖這個問題。第一種現象是最近哈佛大學拉德克利夫學院(Radcliffe Institute)院長理查森(Louise Richardson)教授在芝加哥大學講演時透露出一種矛盾的心情,一方面她作為恐怖專家並不反對採用武力對付全球反美恐怖,另一方面又認為布希政權在「九一一」事件後採取的「打」恐戰略是沒有勝利希望的。她甚至說:「歷史會認為(布希的)打恐戰爭是一大錯誤」。第二種現象是至今宣佈競選美國總統的兩黨領袖中,所有民主黨候選人都對伊拉克戰爭失去信心,共和黨候選人中唯一堅決的主戰派麥凱因(John MacCain)於四月十二日接受《紐約時報》記者採訪時,也坦率承認伊戰形勢大好而不妙。

布希一貫認為伊拉克戰爭是美國「打」恐戰略的樞紐,曾經下過「到伊拉克打恐就會使得美國本土平安無事」的簡單幼稚結論,人們也曾經盲目相信。去年十一月共和黨在國會改選時失利,間接說明美國民情對這一結論完全否定,有了這一民意大轉變以後,一向被布希「不愛國」鐵帽子壓頂的民主黨政客們開始大膽批評布希政權的「打」恐安全戰略,一致從各種角度在伊戰上主「和」、主「退」。有趣的是現在共和黨政客中在伊戰上堅決主「戰」、主「進」的越來越少,麥凱因算是與布希同床異夢的伊戰主戰派與主「進」派,但也頗有心有餘而力不足之感。

麥凱因對《紐約時報》記者暗示他已經變成耐心等待幾個月再看布希在伊拉克的軍事「加油」計劃是否奏效的、極少數的不認為「末日」已到的伊戰觀察者,因此不願意把自己改變布希路線的「退路計劃」亮出來,因為現在亮出來的話就會長主「退」派的勢力,滅主「進」派的威風。布希政權究竟是「朝原路走」還是也有「退路計劃」就很難說。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佩斯上將說,「退路計劃」就是加強「原計劃」,國務卿賴斯也是這麼表態的。布希是「打」恐心不死,走到絕路也難轉彎的。他的屬下都奈何不得。

前一段時期,麥凱因雖然支持布希出兵伊拉克,卻對布希政權開展伊戰的方式很有意見,特別不滿前國防部長倫斯斐那種想「以極少代價獲勝」的指導思想,以及執行倫斯斐作戰計劃的前線主要將領那種對主子的奴顏婢膝。現在他對新國防部長蓋茨以及新中區司令和新伊拉克戰場司令卻大加稱道。這種稱道其實是出於他欣賞布希政權的軍事「加油」計劃,好像這種象徵性的增兵是總統對他一貫主張的一種遷就。

「轟炸超強」挨「轟炸」

目前美國政界對「加油」計劃最有信心的只有三個人:即總統、副總統和麥凱因自己。副總統錢尼已經是民意信任度接近零的領袖,被譏笑為「一貫錯誤而從不認錯」的政客。其實,麥凱因對軍事「加油」計劃的樂觀和錢尼大相逕庭。錢尼是認為伊拉克戰爭形勢「大好」,必須堅持一直到取得最後勝利。麥凱因卻只是要讓軍事「加油」計劃把當前的被動局面扭轉,形勢好轉以後最終讓美軍順利地撤回。這樣看來,麥凱因是鑒於美國普遍厭戰的民情而提倡「光榮結束」這一場戰爭,麥凱因的主「進」只是權宜之計,長遠仍然主「退」。

不久前麥凱因帶團去伊拉克前線視察,回來大大宣傳巴格達安全大有改進,他自己也去逛了街。民主黨政客立即揭穿他那「逛街」只是在一百多名美軍保衛下(頭上還有直升飛機護駕)象徵性地亮相而已。麥凱因是個誠實人,他對《紐約時報》記者也承認有這麼回事,不過他說,這種「護駕」不是他自己的意思。這樣就真相大白了。麥凱因堅持要到巴格達上街亮相,美軍司令部卻知道這是一種最大的冒險,誰也不敢讓麥凱因的安全出半點差錯的。

布希軍事「加油」計劃並沒有改善巴格達的安全,可以從兩件事來證明。一是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訪問伊拉克時在國會禮堂遭到火箭襲擊,另一是國會議員休息的咖啡廳遭受恐怖人彈爆炸,兩名國會議員被炸死。國會所在地是全伊拉克保安最嚴密的地點尚且這麼不安全,其他地方就不必說了。事後在國防部長蓋茨的記者招待會上,一位新聞記者指出,現在在伊拉克是恐怖分子在「轟炸」。這真是莫大的諷刺:美國是全球威力無比的「轟炸超強」,現在在伊拉克(在阿富汗也同樣)卻把「轟炸」主動權讓給敵人了,「轟炸超強」無法使用自己的王牌對付敵人了。

「勝利總統」把「勝利」送別人了

人們注意到伊拉克戰爭在美國政客嘴中的代名詞不斷改變。本來是布希雷厲風行的「打恐戰爭」的主體,現在伊戰和打恐戰爭已經變成兩碼事了。美國媒體用「quagmire/泥潭/困境」來形容伊戰的越來越多。布希總統在二○○五年一次講話中就有十五次談到伊戰「勝利」,今年他卻一次也沒有這樣說過。相反地,他卻在最近一次講演中說:「我懂得敵人想使我們失去(戰鬥)意志從而取得對我們的勝利。」一位行家評論說,美國的「勝利」總統現在把「勝利」送給別人去了。

最有趣的是當前民主黨多數控制的國會兩院和白宮在伊戰問題上唱對台戲。布希向國會提出增加軍費,民主黨為了避免阻礙前線將士執行任務之嫌,同意增加軍費,但在通過決議時附加了一個條件,要政府採取措施於明年把美軍從伊拉克撤退(不在伊拉克人無法治理自己事務時充當警察、無辜犧牲)。這對布希伊拉克「打」恐無疑是當頭棒喝。布希揚言要否決國會的決議,並且說:「國會通過的決議是對我們的司令官實行限制,規定不切實際的撤軍日期,讓我們的敵人得到他們拚死拚活想得到的勝利。」更說這是對美國將領「上手銬」了。

曾經擔任過卡特政權的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認為「打恐戰爭」這個名詞「對美國民主、美國心理和美國的國際地位都有惡劣影響。用了這個名詞實際上妨害我們有效地面對那些可能用恐怖對付我們的宗教狂熱者。」布熱津斯基把這個名詞概念稱為「經典的自我傷害」。他說:「恐怖主義不是敵人,而是一種戰爭技術--通過殺害非武裝的非戰鬥人員來進行政治威脅。」理查森教授也認為,恐怖主義是一種戰術,「對一種戰術宣戰是毫無意義的」。她說,在非對稱對抗中,恐怖是弱者用來對付強暴的強者的一種手段,不然的話他們根本沒有發言權。法國大革命時就經常有恐怖事件發生。我們知道,印度獨立運動和世界共產主義革命中,恐怖手段都被使用過。

布熱津斯基認為布希政權使用「打恐戰爭」的名詞是故意製造「恐懼文化」,這種「恐懼文化」使得理性模糊,人們變得感情用事,便於政治鼓動來左右民意。正是這樣布希才能夠騙取國會對進軍巴格達的支持,以及在二○○四年總統大選中製造一種「船在激流中不換指揮」的錯覺而重新當選。他認為布希政權把打恐比作當年反法西斯或反斯大林主義的鬥爭是對歷史的誤導。

布熱津斯基認為布希政權製造「恐懼文化」是把魔僕從瓶中放出而害了美國自己。美國現在已經不像珍珠港事件時那樣團結、那樣充滿自信。「我們現在分崩離析、心裡不踏實,很容易陷入恐慌,如果美國再受到一次恐怖襲擊的話。」布熱津斯基具體舉例說明美國人心惶惶的情況。他說,最近有人調查的數字表明,二○○三年美國國會開始認定全國有一百六十處容易受恐怖襲擊的地方,經過人們渲染到當年年底變成一千八百四十九處,到二○○五年變成二千八百三十六處,現在這數字已經到了三十萬處。

「打恐」與「聖戰」兩極端

布熱津斯基認為「九一一」慘案以後,美國很可能團結全世界的、包括伊斯蘭教的溫和派來反對恐怖,但布希政權的「打恐戰爭」和所謂的「伊斯蘭法西斯主義」對立起來卻把事態弄僵了。他呼籲明智的美國領袖出來制止這種「恐怖歇斯底里」。理查森教授說,一方面是以布希為首的美國自以為是「道德」的壟斷者,誰反對美國就是「邪惡」;另一方面,伊斯蘭反美「聖戰」陣營卻認為所有美國人都是「邪惡者」。她說布希政權對「九一一」的治標方法是「殺」,美軍先到阿富汗,六個月內就殺害了比「九一一」受難人數更多的無辜。然後到伊拉克殺害的無辜那就百倍增加了。現在美國反恐專家的報告是:「基地」恐怖組織比「九一一」時代更是強大無比,是布希政權的「打恐戰爭」幫助他們招募自殺人彈,擴大影響。不但阿拉伯各國人民、特別是青年、志願參加到反美、反猶太基督天主教的「聖戰」事業中來的越來越多,就連歐洲國家的年輕穆斯林也逐漸捲進來了。

正寫到這兒,發生了美國弗吉尼亞理工大學韓裔青年學生趙承熙在校園內兩次行兇、擊斃三十二位教授與學生後又自殺的駭人聽聞的特大慘案。趙承熙在兩次槍擊之間的兩個小時內還把自己寫的宣言,連同照片和錄影帶郵寄給美國廣播電視台NBC。從NBC電視台透露的部分內容來看,趙承熙宣稱:(一)他被逼上梁山而出此「殺」機,(二)他代表窮人和受壓迫者伸張正義。該電視台說,還有許多內容簡直無法公佈。有人認為趙承熙神經錯亂,他的宣言沒有邏輯可言,有人認為他聰明絕頂,為什麼會走這種極端值得研究。

在兇手面貌沒公開以前,謠傳他是中國留學生,來自上海,中國外交部長還特地打電話給美國國務卿慰問。試想,如果真是中國學生干的,美國輿論就會借此掀起一場反華浪潮的。因此這一事件仍然值得中國警惕。它給人們兩點啟示。第一點,可以得出這樣一個公式:

暴性+美國槍文化=弗吉尼亞理工大學慘案

中國應該特別對年輕一代加強和諧教育,少出、少映宣揚暴力的小說、電影、錄影。第二點,現在時代的潮流已經被美國政治文化毒化,從趙承熙的宣言中就可以看出。這使我們聯想到:趙承熙的「殺」和伊斯蘭反美「聖戰」的以自殺而殺傷無辜,以及布希「打」恐戰爭以「殺」來解決問題,這三種「殺」之間都有同一毒素,也都來源於西方文明(如果我們把伊斯蘭宗教狂也當作西方文明的一部分)。

這就使我們的探討又言歸正傳了。我前面所引的一些分析似乎暗示一個真理:不但恐怖問題不能用「打」的辦法來解決,西方文明就根本無法解決這個問題,正像這次弗吉尼亞理工大學慘案發生後許多評論家都覺得美國政治、社會、法律都無法制止同樣的事件不會再發生一樣。許多人說出的「無奈」:一是美國「槍文化」無法取締,二是美國有兩個世界,那窮的、受壓迫的世界中像趙承熙這樣「恨」社會、「恨」世界、「恨」周圍的一切的青年不少,他們有些人會把趙承熙當作為事業殉難的「英雄」的。當前美國無奇不炒的輿論這樣大力宣傳趙承熙的「宣言」、這樣不斷在電視上放映他舉雙槍向世界挑戰的照片,只會更加大這種慘案不斷重複的可能性。美國文明真是越來越亂、越來越糟,怎麼能對付威脅美國安全的全球反美伊斯蘭「聖戰」恐怖活動呢?!

布希一手造成伊拉克社會大動亂

布希「打」恐所拆的一個尚未被人普遍注意的爛污就是伊拉克的難民問題。已經有兩百萬伊拉克有錢人逃出國外,還有比兩百萬更多的伊拉克人在國內流離失所、卻沒錢外逃。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少有的社會大動亂,是布希政權一手造成的。越南戰爭時期也有大量外逃難民,他們絕大多數都被美國收容了。但現在美國的《愛國法》使得那些賄賂過伊拉克當權者的難民無法申請入境,美國本土安全部在前面談到的布熱津斯基所說的「恐懼文化」指導下對所有中東的穆斯林都築起壁壘,更不必說伊拉克難民了。還有另外一方面,多半的伊拉克難民現在滯留敘利亞和伊朗兩國,美國又恰恰不和這兩國政府友好,難民根本得不到美國救濟。這樣一來,有史以來對救濟國際難民最熱心的美國這一次變成最不關心他們的死活了。

熟悉「基地」秘密組織的專家知道,凡是有伊斯蘭難民的地方、甚至包括伊拉克境內的監獄中、都是它招募恐怖自殺人彈的最佳環境。這樣看來,美國越不顧這些難民的死活,就會有越多的反美自殺人彈產生,從客觀上使得美國更不安全。

《老子》說:「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朝鮮戰爭時期,美國為了對付中國志願軍,不但把《孫子兵法》譯成英文,而且把它當作美國國防人員的基本教科書,一直到現在仍然如此。其實,現在美國戰略思想中缺乏的不是《孫子兵法》,而是老子的《道德經》。可是,這樣的建議在當前以及今後幾十年內都不會被接受的,一直要到著名國學大師季羨林所說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就是西方文明沒落、東方文明繁榮昌盛)徹底實現以後才有可能。◆(譚中,《海峽評論》197期2007年5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