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原則性的現實主義」

花俊雄
(旅美政治評論)

華府今後對華戰略方針評析


導 言

5月20日,白宮方面最新發佈一份長達16頁的《美國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戰略方針》(以下簡稱《戰略方針》),導言聲稱,1979年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以來,美國對華政策的主軸,是希望藉深入的接觸促進中國經濟和政治的徹底開放,從而使其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全球利益攸關方,一個更加開放的社會。40多年後,事實證明這種策略低估了中國共產黨(中共)限制中國經濟和政治改革範圍的意志。過去20年來,改革已經放緩、停滯或倒退。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中國與世界日趨頻繁的往來,沒有像美國希望的那樣,使之融入以公民為中心的自由和開放的行列。中共反而選擇了利用基於規則的自由開放,企圖重塑國際體系,使之對其有利。北京公開承認,它試圖改造國際秩序,使之符合其利益和意識型態。中共擴大利用經濟、政治和軍事實力,損害美國的重大利益,侵犯世界各國和個人的自主權與尊嚴。

因應北京的挑戰,川普政府首先是提升制度、聯盟和夥伴關係的應變能力,一起在面臨挑戰時,佔據優勢;其次是迫使北京停止或減少損害美國及其盟友、夥伴之重大國家利益的行動。《戰略方針》表示,即使與中國競爭,美國仍然歡迎在雙方利益一致的領域中進行合作。競爭非必然引起對抗或衝突。美國不是要遏制中國的發展,也不希望與中國人民分道揚鑣。美國期望的是與中國開展公平競爭。

來自中國的三大挑戰

《戰略方針》指中國在經濟、價值觀和國家安全三大方面對美國國家利益發起強烈挑戰。

經濟挑戰:中國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時(WTO),北京接受WTO的開放市場導向方針,同意將這些原則納入其貿易體系和機構。當時WTO成員預期中國會繼續走經濟改革的道路,轉型成以市場為導向的經貿體制。但在美國看來這些希望並沒實現。華府認為,在北京停止掠奪性經濟行為的承諾清單上,儘是被打破的和空洞的承諾。儘管上世紀80年代以來,北京已經簽署了多項保護知識產權的國際協議,但世上逾63%的假貨來自中國,造成世界各地,尤其是美國的合法企業數千億美元的損失。儘管中國政府承認中國現在是一個「成熟的經濟體」,但與國際機構打交道時,仍舊聲稱自己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儘管中國是高科技產品的第一大進口國,在國內生產總值、國防開支和對外投資方面僅次於美國,但中國卻自稱是發展中國家,為系統性地扭曲全球多個部門的政策和做法辯解,損害了美國和其他國家的利益。中國「一帶一路倡議」旨在重塑國際規範、標準和網絡,以促進中國政府的全球利益和願景,同時也為中國國內經濟需求服務。華府判斷,鑑於北京越來越多的利用經濟槓桿從其他國家獲取政治讓步,或對其他國家實施報復,試圖把「一帶一路」項目轉化為不正當的政治影響和軍事准入。

對價值觀的挑戰:中共在全球範圍內倡導的價值主張,挑戰美國人的基本信念,即每個人都享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不可剝奪的權利。在這一代領導人領導下,中共加快努力,將其治理描繪成運轉得比「西方發達國家」更好的體系。中共旨在通過強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來使中國成為習近平總書記在2017年所描述的「綜合國力和國際影響力領先全球的國家」。在國際上,中共高舉「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旗幟,推動習近平的全球治理願景。北京通過國營的電視、報刊、廣播和網絡組織來傳播其言論,而這些組織在美國和世界各地的影響力正在不斷擴大。除了媒體,中共還利用一系列行動在美國和其他開放民主國家推進其利益。中共統戰組織和代理人以美國和世界各地的企業、大學、智庫、學者、記者、地方、州和聯邦官員為目標,試圖左右其言論,並在中國內部限制外來的影響。美國認為,北京正在與西方進行一場意識型態競爭,試圖取代西方的「普世價值」。習近平呼籲中共為兩個競爭體系之間的「長期合作與衝突」做好準備,並宣稱「資本主義必將消亡,社會主義必將獲勝」。

安全挑戰:2019年5月,美國國防部向國會遞交年度報告《涉華軍事和安全發展情況》,評估中國當前和未來的軍事技術發展、安全和軍事戰略以及人民解放軍組織和作戰概念的走向。美國認為,隨著中國實力增強,中共在試圖消除其利益受到的威脅以及在全球範圍內推進其戰略目標時,使用恐嚇和脅迫的意願和能力也在增強。美國將中國在黃海、東海、台灣海峽、南中國海和中印邊界地區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行為視為是全球範圍內的軍事挑釁。北京的軍事建設威脅到美國和盟友的國家安全利益,對全球商業和供應鏈構成了複雜的挑戰。北京的「軍民融合」戰略力圖贏得下一代戰爭的競賽。通過將民用部門直接納入軍事研發,確保企業將其所獲得、開發的先進能力和新興技術轉移到軍事最終用途,從而威脅私營企業和自由市場。北京通過其軍民融合戰略,將來自美國和其他外國雙重用途技術轉用於軍事項目,增強中共脅迫美國盟友和夥伴等國家能力。

應對策略

《戰略方針》表明,華府的政策既不以改變中國的國內治理模式為目的,也不向中共的特殊國情和長期遭受屈辱的說法做出讓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終是否會遵守自由和開放秩序的原則,只能由中國人民自己決定。美國承認,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行為負有代理權和責任的,是北京而不是華府。

華府認為,為象徵意義和表面風光,與北京交往沒有任何價值。華府要的是實質和建設性成果。對北京的行為方式,華府以及時的鼓勵認可,以實際的威脅因應。當平靜的外交手段徒勞無功時,華府會增加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公開壓力,並在必要時採取措施,用相應的代價來保護美國的利益。

華府對中國人民直言不諱,並期待中國領導人以誠相待。通過坦誠地持續交往,華府歡迎中國進行合作,以有益於世界和平、穩定繁榮的方式擴大共同目標。華府的做法不排斥中國。華府隨時準備歡迎中國的積極貢獻。

正如上述做法原則所指,競爭必定包括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交往,但華府的交往是有選擇的,而且以結果為導向,每一種交往都要促進其國家利益。華府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交往,進行談判並履行承諾,以確保公平和對等;明確北京的意圖,以避免誤會;解決爭端以防止升級。華府致力保持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溝通渠道的開放,降低風險,管控危機。華府期待中華人民共和國保持這些渠道,並作出回應。

貫徹實施

根據美國總統的《國家安全戰略》,《戰略方針》概述的政治、經濟和安全政策旨在保護美國人民、國土和美國的生活方式,促進繁榮,維護和平,增強影響力。在川普政府執政的頭三年裡,為貫徹實施對中國的這一戰略採取了一些重大步驟:對黑客、經濟間諜行為加強司法調查,對美國公眾進行防範中國的教育,對中國在美政府背景人員實施對等限制,敏感領域對外合作不讓中國參與,加強外國投資風險審查,防止中國輕易獲得美國敏感技術和信息;重新平衡經濟關係,在第二階段經貿協議達成前維持已加徵的關稅,通過放鬆管制,鼓勵重要產業回、留美國;加強基於先進技術的軍事威懾力,要求中國參與核裁軍談判,繼續行使航行自由權,加強盟友夥伴關係,構建「戰鬥聯盟」,在美國的「一中政策」下與台灣當局保持密切的非官方關係,助其保持可靠的自衛能力,與中國保持聯繫以預防、管控危機;帶領全球抵禦、壓制中國的「專制、審查、腐敗和宗教民族壓迫」等,阻止中方利用美國創新成果在國內實施「技術賦能專制」,與日本、澳大利亞合作在印太地區擴展自由民主影響力並加強基礎設施等等。

結 論

《戰略方針》反映川普政府對華方針的重新評估,通過瞭解世界人口第一大國兼第二大經濟體的領導人而做出的回應。美國認識到兩種制度間的長期戰略競爭。回歸有原則的現實主義為指導,華府能繼續保護美國利益並推進美國影響力。在中美利益一致領域,美國仍願與中國進行具建設性、以成果為導向的交往合作,繼續秉著尊重但絕不含糊的方式與中國領導人交往,要求北京履行其承諾。

鬥而不破的中美關係

「有原則的現實主義」是《戰略方針》文件的關鍵詞。現實主義的重點是依託華府業已確立的全球主導力量維護美國國家利益。回顧華府對外戰略中的現實主義傳統,影響最大的是雷根總統時期的「以實力求和平」,即「雷根主義」:華府在冷戰時期並不十分有利的形勢下,通過大力渲染擴充軍備、擴大核威懾,將蘇聯誘入軍備競賽陷阱。近些年面對俄羅斯復興、中國崛起等挑戰,華府戰略界一些人如芝加哥大學教授米爾斯海默等積極倡導「進攻性現實主義」,基本判斷是,國際體系的「無政府狀態」注定大國競爭的宿命,主張以進攻的思維和行動提防對手、維護權力、捍衛霸權,這個思想被當下掌控華府政治的右翼勢力奉為圭臬。「有原則性的現實主義」是「雷根主義」和「進攻性現實主義」的雜糅,不排除白宮試圖以此為基礎,發展出一套對華競爭理論,將來成為「川普遺產」或「川普主義」,對未來華府的對華政策產生重要塑造作用。

我們需要甄別的是,在當前和今後一段時期,哪些是華府要死守的「真原則」,哪些是可以妥協退讓的「假原則」。如果我們超越具體問題審視華府的對華戰略,便會看到美國當局一段時間以來最在意的其實是三大問題:美國的價值和制度優勢;美國的科技創新優勢;美國在全球體系中的主導地位。

對於第一個問題,美國戰略界日益意識到中國的崛起不僅是對美國現實利益和國際地位的挑戰,更對美國的制度穩定和價值輸出構成威脅。華府在防止價值「高地」失守方面從來是當仁不讓的,未來中美發生近乎冷戰的意識型態鬥爭風險將不可避免上升。

對於第二個問題,美國向來以遙遙領先的科技文化創新力為國本。近期川普政府對華為的圍剿和新增30多家中國公司列入實體清單,將「科技冷戰」引向深入。科技優勢同樣是華府在對外競爭中必然固守的環節,面對中國後來居上的態勢,美國當局陷入空前的危機感,不惜掄起大棒強行打壓,對此,我們應有更清醒的認知,將科技創新真正納入經濟內循環和現行舉國體制。

對於第三個問題,華府已意識到在現行國際機制中無法增加力量,圍剿中國,正通過選擇性「退出」,以另起爐灶方式重構標準和規則,改造國際機制,搭建一套排斥中國參與的「平行體系」。從此意義上講,維護全球體系中主導地位原則,華府已顯得有氣無力。

面對中國的成功和強大,美國戰略界已拋棄改造中國的幻想,他們現在和將來更多關注的是競爭性共存問題,顛覆中國的政治體制已不是對華政策目標。

中美關係已經步入激流險灘,今後六個月是美國總統大選關鍵期,如果扭轉美國國內疫情、恢復經濟增長無望,川普將會更加歇斯底里地渲染「中國威脅」、炮製中國議題、挑動中美對抗,《戰略方針》文件裡各類措施可能相對密集地落實。大選結果出爐後,對新一屆美國政府對華政策需要根據多種可能的情景進行評估,包括川普如果成功連任,白宮是推進更加凶險的對華政策,還是有可能適當回調對華消極面;民主黨如重掌白宮,是否會繼承川普部分對華政策,主動修復美國的國際責任等等。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將來無論誰在台上,華府整體右轉的趨勢一時難以扭轉,美國兩黨對華強硬已經形成共識,華府將把更多精力和資源用於對華戰略競爭,經濟戰、貿易戰、科技戰和意識型態較量將成主要形式。對此我們需要有清醒認識,做好充分準備。注意戰略意圖的清晰與策略手段的靈活,注意博弈的精準性,注意政治風險和安全局面的合理管控,注意儘量維持基本合作面。如果我們一切議程的前提都是堅定不移地推進並確保實現「兩個百年」的戰略目標,那麼政策調整的所有任務都應服務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