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曉波老師的境界

蔣重躍


7月30日曉波老師不幸辭世。噩耗傳來,無任悲慟。

我知道曉波老師的大名是1995年。那年我來北京讀博士,論文選題是《韓非子的政治思想》。當時的內地,不要說韓非子研究,就是整個法家研究都處在較為沈寂的狀態,與韓非子有關的參考資料也十分的有限。好在北師大圖書館的港台書閱覽室中有幾本韓非子研究的著作,曉波老師與張純先生合著的《韓非思想的歷史研究》就在其中。有一段時間我天天跑到那裡去閱讀,這本書就成了我撰寫論文的重要參考文獻之一。不過,對於包括曉波老師在內的兩位作者,卻瞭解不多。 能夠與曉波老師面對面地交流,則要到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召開的幾次法家學術研討會,以及中國先秦史學會法家研究分會的籌建和成立的過程中。這要感謝洪兵教授的努力!

我敢說,這些年凡是參加法家思想學術研討會的朋友們,對曉波老師都會有深刻的印象。他的熱情和豪放,時時感染著在場的每一位。今天,對於曉波老師,他的思想和人格,大家也都會從各個角度、以自己的方式給予深切的緬懷。

這幾天,一有空閒,我的腦海裡就會浮現曉波老師的形象,親切的微笑,誠懇的目光,洪亮的嗓音,是那樣的鮮活。曉波老師這個人,剛接觸時,你會略微感到他的性格好像有點強悍,時間久了就會知道,他可以高聲地表明自己的觀點和立場,但對他人的研究始終保持尊重,他的體貼是可以感覺得到的。

不過,這兩天佔據我思緒中絕大部分空間的卻是另一個問題:在這幾年的交往中,我從曉波老師學到了什麼?

一提起這個問題,馬上就會有一個詞蹦出來,那就是:「超越」!

什麼是超越?從日常意義上體會,超越就是超出某個/些東西,高於某個/些東西,升到某個/些東西的上面去,這就是超越。曉波老師具備這種品質。那麼,他究竟超出了什麼,高於什麼,到什麼東西的上面去了,竟然會讓我用這個詞來緬懷他呢?

大家可能讀過曉波老師寫他自己的人生經歷的文字。在那個天崩地解、風雨如磐的年代,他的父母在政治上分屬於極端對立的兩個集團,母親是共產黨員,被國民黨當局殺害;祖父母沒能熬過內地的土改運動。海峽兩岸都是他的家,又都是他的傷心之地。他的少年時代,是怎樣度過的呢?我曾親耳聽他講過小時候在菜市場撿菜葉遭人追打的情景,尤其是他向人家哀告求饒的場面。七十多歲的老先生,重復著自己小時候的樣子,大聲喊道:「求求你啦,我餓呀!」他說這話時沒有流淚,可我聽了,內心卻在顫抖。

近些年,社會上各種思潮湧動,有說過去好今天不好的,有說過去不好今天好的,還有說過去今天都不好的,不論什麼觀點,總之自己是對的,自己的利益——包括現在的、也包括曾經的,包括真實的,也包括幻想出來的--是神聖的,誰動了,誰就是仇人。於是,曾經有過的黨派之爭、階級之爭、左右之爭、制度之爭,以各種時髦的字眼,或直接或曲折地表達出來。說這些話的人,有什麼意圖呢?有的可能是有意的,有的或許還沒有弄清楚自己究竟要表達什麼意圖。

在這種情勢下,我和大家一起遇見了曉波老師。大家都知道曉波老師在少年時代受盡了磨難。我們常說,孩子是無辜的,他們有什麼罪過,要承受那般的苦難呢?按說,曉波老師他最有理由罵人,他最有資格怨恨生活的不公,他在作品中把人類咒罵一千次、一萬次,我也不會覺得過分。可是據我所知,他沒有!他的《韓非思想的歷史研究》是在用理性的、客觀的態度研究古代思想家。他在會議上的發言,大家都聽到了,是那樣的積極、樂觀,常常給我們以莫大的鼓勵。

我沒有別的理由來解釋,只能說他超越了,他超越了黨派、階級、左右、制度,他超越了自己!

能超越的當然不會只有曉波老師一個人。20世紀的中國,經歷了翻天覆地的社會變革,在一次又一次的變動中,有多少家庭被各種爭鬥撕裂,有多少像少年曉波那樣的孩子蒙受苦難,問一問家裡的老人就會知道了。可儘管如此,一代又一代年輕人經受住了苦難的折磨,不斷地堅強起來,創造著自己的精彩人生,他們也是超越的。

當然,超越也會有各種表現形式,而且一定是形式多樣的。曉波老師的超越,最突出的特點是愛國!

曉波老師有著強烈的愛國情懷。他早年積極參加並領導保釣運動;他研究台灣歷史,特別是台灣地區抗日鬥爭的歷史;他積極支持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的工作,如此等等。所有這些都是他的愛國情懷的表現。

曉波老師的愛國情懷更集中地表現在推動國家統一上面。他是台灣地區著名的統派領袖,為推動兩岸統一做了許許多多有益的工作。不論是在個人交往,還是參加會議,他都會不遺餘力地宣講國家統一的意義,其情感之熾烈,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愛國可以超越黨派、階級、左右、制度麼?過去我的認識是模糊的。自從認識了曉波老師以後,我時常在想,曉波老師為什麼能超越自我,為什麼能超越黨派、階級、左右、制度呢?因為在他心目中,國家統一才是最最重要的。他的家庭的悲劇就是國家不統一造成的,而這恰恰是促使他超越黨派、階級、左右、制度的內驅力。

在我的記憶中,有時曉波老師也會聽到一些偏激的議論,也會遇到一些有關敏感話題的提問。每當這時,他都會淡淡的一笑,並不接茬。現在我明白了,像曉波老師這樣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比起國家統一來,群體或個人的些許紛爭實在算不了什麼。這是不是他能夠超越各種紛爭的內在原因呢?

過去,我們受進化論的影響,認為歷史是線性的,是有矢量的,而且有始有終。那麼,決定歷史發展的因素中,最重要的自然就是經濟利益、社會地位、人際關係等等。這樣的認識對於超越意識的形成是有所窒礙的。在中國近代史研究領域,各種史觀的衝突和紛爭,就說明了這一點。比如,革命史觀與現代化史觀就是衝突大於協調,因為它們都不是最根本的東西,難免相互齟齬不合。如果把中國近代史理解為國家統一的破壞和再造,從文化認同史觀、中華文明史觀的角度來寫,那麼許多問題就可迎刃而解了。即使是革命史觀與現代化史觀,也可以在其中找到各自的合適位置,也可以協調共處了,因為革命和現代化本來就是中國近代歷史的題中應有之義。可見,文化認同史觀或中華文明觀對於超越黨派、階級、左右、制度紛爭,的確會有重要的意義。

中國古代思想家董仲舒曾把歷史發展方式理解為「復」,這曾被我們的史學理論家們派為「歷史循環論」而大加批評。其實,歷史受環境、地理條件等因素影響極大,歷史能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段中有一定的特點、且作進步的運動,就已經不錯了。不能設想它可以不受環境和地理條件制約而自行發展。歷史上有進步,進步甚至會形成階段,這都沒錯。但歷史也會有倒退,甚至會有毀滅。如果說某段歷史總體上會重新出現,那是騙人的鬼話,不值一提。但如果說歷史上某個階段的某些因素後來還會再現,這應該有史實可以為證。什麼是「復」?復就是歷史的某些因素會重新出現。比如,唐朝已經過去了,不會再出現一個一模一樣的唐朝了。但天下一統、太平盛世總還是有希望再次降臨吧!近些年來,我國領導人在國際國內許多重要場合用中國的王道思想闡述中國的主張。王道思想是超越黨派、階級、左右、制度的重要文化資源。如果我們承認「復」也是歷史發展樣式的一種,那麼「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就是可以超越黨派、階級、左右、制度的最有歷史根據的偉大理想。

曉波老師之所以能夠超越自我,這與他期盼國家統一的愛國情懷,與他對太平盛世的憧憬,有著必然聯繫。這讓我產生了無限的聯想,也是我從他學到的一份寶貴的精神財富。

30日上午10點34分,洪兵教授發微信告訴我曉波老師不幸辭世,我在悲痛之餘,回復洪兵說:「想起曉波老師就想起一個時代!」為什麼這樣說呢?我覺得,超越不會是隨隨便便的,更不會是隨心所欲的,它一定是有著自己的歷史背景和現實條件的。

曉波老師的母親是江西人,是中共黨員,為全國解放事業而英勇就義。父親是貴州人,到台灣後任憲兵部隊的營長,因母親的案子受牽連而被判刑七年。曉波老師的祖父祖母在貴州老家的社會變動中也未能幸存下來。 2010 年,老父親過世時,曉波老師的女兒娃娃、雯雯和爺爺告別說:「爺爺,一路走好!若有來世,一定要做一個太平盛世的中國人!」對此,曉波老師這樣解釋:「做一個太平盛世的中國人,是近代一代代中國人多麼卑微而渺不可及的願望啊!」 每當讀到這裡,我都會潸然淚下。我出生在新中國成立後,生活在和平幸福之中,我的父親母親都經歷過血與火的磨難。我受到的教育告訴我,在劇烈的民族鬥爭、階級鬥爭、黨派鬥爭中,有多少仁人志士,不怕犧牲,英勇奮鬥,前赴後繼,為民族自由、國家獨立、人民解放而拋頭顱灑熱血。可是偶爾地,也會有人不經意間提到,在那同一個時代,又有多少芸芸眾生只求「苟全性命於亂世」,哪還敢有別的奢望啊!如此說來,同一段歷史,可以有不同的兩個視角,這兩者,都會讓人感動,它們都是真實的。

不過,把「做一個太平盛世的中國人」當做一個祝願,這在當今生活在中國大陸的年輕人眼裡,彷彿是遙遠的過去才會有的。由此看來,曉波老師一家背負的歷史過於沈重了,他們好像是過去那個時代的人,好像是近代的人。可是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歷史情懷,才決定了曉波老師一生的志業。他參與保釣行動,他能成為台灣統派的一面旗幟,都離不開「一定要做一個太平盛世的中國人」這個願望。我知道,在台灣,當年激烈反抗國民黨統治的青年,一說到大陸,情緒就會緩和下來,問他為什麼,回答道:「我不想日本人在北京的街頭騎著高頭大馬耀武揚威!」這似乎可以解釋為什麼曉波老師面對某些「敏感」提問時「不接茬」的原因了。這裡看起來好像有一個時代的錯位。

不過,我知道,曉波老師絕不是距離我們遙遠的那個時代的人。 1990 年,曉波老師陪父親返鄉探親,父親臨離開時問道:「家鄉已經脫胎換骨,為什麼我們王家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他告訴父親:「就是因為有千千萬萬的王家,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才有今天家鄉的脫胎換骨。」這是何等的胸懷!沒有自我的超越,怎能說出這樣感天動地的話來!

說到這裡,我不禁再次自問:什麼是超越?

超越不是斬斷歷史,不是脫離現實,更不是隨風飄去,而是通過揚棄,把過去的意義涵攝在自身內!曉波老師把「一定要做一個太平盛世的中國人」保留下來,同時又濾掉了過去時代中的某些雜質,而成為一個高品位的、純真的現代人。

如果我們承認「復」也是歷史存在的一種樣式的話,那就一定會承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就是有歷史根據的偉大理想,又是千百萬人正在努力創造的偉大事業。曉波老師一家幾代人所憧憬的「一定要做一個太平盛世的中國人」就決不僅僅是近代人的幻想,而是正在實現著的有歷史根據的理想,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題中應有之義。如此看來,曉波老師其實是一個有著深厚歷史情懷的現代人,而且惟其擁有著深厚的歷史情懷,他和他的思想才必然地屬於未來。

曉波老師離開了我們,不過,我相信,他的自我超越,包含著過去時代的積澱,是現在這個時代的產物,還是屬於未來時代的一筆精神財富。不論是今天還是未來,在國家統一的事業中,在學術文化建設的事業中,只要用心,我們時時都會感受到他的影響!

(作者為北京師範大學歷史學院教授,中國先秦史學會法家研究會常務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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