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復後的台灣要接收的是人心

錢歌川
(轉載)


錢歌川祖籍江蘇常州,年輕時赴日學英國文學,1947年來台任台灣大學文學院院長。初來乍到,為文記下令他驚「綠」的台灣。本文原題《芸窗漫筆》,本刊轉載此文,為誌8月15日裕仁軍閥集團投降75週年,此文原刊1953年台南大眾書局出版的《三臺遊賞錄》。

從內地來到台灣,最初印入我們眼簾的,就是一片濃綠。你取鳥瞰的方式,坐在飛機中,居高臨下,來看台灣,就像一片綠葉。你若乘海船由基隆入港,在港外所見到的,也只是一堆青翠,就像我們在長江中所望見的小孤山一樣。這種綠色,在台灣是無所不在的,山林中固不待言,就是城市裡也到處都佈滿了嫩綠的禾苗和蔥鬱的樹木、大街上有成列的棕櫚或榕樹;每個人家的小院中,也都妝點著一些扶桑、芙蓉、栀子一類開花的樹,或是芒果、香蕉、橘柑、番石榴之屬的水果。還有就是既不為花,又不為果,而專為它那彩色的葉子而栽種以供賞玩的錦松類。這些樹葉有的嫣紅,有的婉紫,它的特色,就是在同一株樹上,總是有好幾種顏色的葉子。在我現居的庭園中,這種雜色葉子的小樹,栽得特別多。有兩株名叫葉下紅的,是葉的表面獸綠,而葉的底面緋紅,我曾為它寫了二十八字:庭前俯仰百花叢,弱質纖腰欲倚風,不藉夕陽暄染力,滿枝綠葉盡翻紅。他如棕櫚、檳榔等獨表孤高的樹,也是差不多家家戶戶都有的。

以省會的台北而論,真可稱為一個田園都市。在市區中不僅有如上所述的各種樹木,而且到處都是稻田。輕風吹過,你看見的只是綠油油的一片稻浪,風定的時候,便靜得像凝碧的池水,雖偶然有幾羽白鷺,在上面掠過,但更顯得大地的碧綠可愛。

在三百多年前,葡萄牙人從海上看到台灣,而嘆為美麗的,也無非是為的這種氣象萬千的綠色。島上所有的樹木,似乎都是長青的,你幾乎看不到它有凋謝的時候,要等到新的葉子長大了。舊的才慢慢地在不知不覺中落去,那種新陳代謝的作用,是不大看得出來的,原因就是這兒的冬天,並不太冷,沒有嚴霜的侵凌,所以樹葉可以照常生長,甚至可以照常開花,照常結果呢。

城市中既有這麼多的樹木,平地上又有那麼多的田禾,望去青翠欲滴,人煙不太稠密,自然要覺得特別幽靜了。你從那些小巷中走過,隨時都會聽到一陣陣的琴聲,但決沒有聲達戶外的笑語。只有鮮紅奪目的燈籠花朵,結著香蕉的芭蕉樹葉,常伸出短牆的外邊來,時而拂著行人的頭帽。

這兒的大馬路上,也很少有車馬的喧聲,一般人都是騎的輕便的腳踏車,來去了無聲息,只有牛車慢吞吞地走過去,偶然驅車的童子,發出一兩聲叱吒而已。此外就是不斷的風聲,和著清脆的鳥語,在空中飄蕩著。

台灣的色彩主要是綠的,你看不見一座童山,或甚至一株枯樹。台灣的氣氛一般是靜的,你聽不到一點喧嘩,甚至一些笑語。前者是天然的恩惠,一部分是日本人修整市容的成績,後者必須「歸功」於日本的統治--島上的同胞遭受了他們50年的壓迫,不僅很少有歡笑,連說話都不敢大聲了。

是呀,日本人給台灣的影響實在太大了。如果台灣沒有及時光復,讓日本人在此再統治一、二十年的話,那麼台灣就將完全被他們同化而無法分辨了。日本人的殖民政策,實在比英法諸國的厲害得多。同為我國的人民,同為我國的土地,你只消將香港和台灣一比就明白了。香港除開山上的特殊區域而外,有幾家英國式的住宅呢?那裡的居民,有幾個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呢?而你現在從內地到台灣來,第一點感到彆扭的,就是進門要脫鞋子。因為住宅全是日本式的,中國式的建築,已經被淘汰殆盡了。同時50歲以下的本省人,甚至山地同胞,人人都會說日本話,十來歲的少年少女,在光復時,除了日本話以外,什麼話都不懂,只得臨時由父母來教他們說台灣話。

日本人以控制食米,來勒令台灣同胞說日本話,他們所謂「國語家庭」,亦即全家人都說日本話,就可領到充分的配給米。有不能說的,須要減少配給,後來甚至禁止說台灣話.犯者要受處罰,對學生尤其嚴格,所以小孩子從入學起,就專說日本話,思想當然受其支配了。

現代的日本人,其中有一小部分是從中國去的,後來改了日本式的姓名,便完全變成日本人了。他們也曾把這種故伎,施於台灣。直到最近為止,台灣的同胞,才把日本式的姓名改了,恢復原來的姓氏。

你想這些年輕的人,只會說日本話,又取的日本姓名,受的日本教育,再過幾十年,他們怎麼還會知道有祖國呢?恐怕連自己的祖宗姓什麼,他們也無從知道了。所以,我說幸虧我們得以及時光復台灣,再遲就恐怕來不及了。

日本人統治台灣的教育政策,和英國人統治印度的完全不同。英國人只一味在培植印度的大學生,想造就一些忠於英國的印度知識分子,來當他們的統治幹部。但這些人並不全都由英國人利用。而日本人卻不讓台灣人進大學,台北雖辦了一個大學,但純粹是為了造就日本殖民人才。他們對於啟蒙的國民教育,非常注意,因為他們深知從小養成的信念是不容易動搖的。所以那些小學畢業的本省人,只曉得日本的一切,都是「世界第一」的,中國人「什麼都不行」.甚至有槍在手,也不懂放,這便是日本教育的滲透「殊功」。

日本人需要台灣的勞力,所以,他們儘量地培植台灣的技工。這比大學生有用多了。有了這些技工,日本在台灣設立普通的工廠,便可就地取材。但,需要專門學識的加工工廠,他們卻不設在台灣。總之,日本對殖民地的教育,是造就工具的教育,跟英國造就「專才」的教育不同。

光復後的台灣,要接收的不是敵產,而應該是人心。如何可使淪陷50年的台胞歸心,就在於教育。透過教育,我們可以使台胞重新認識祖國,根絕日本人在他們心上滲透的餘毒。人都是先入為主的,要矯正一種先入的錯誤觀念,比灌輸一種正確觀念更難。

1949年3月於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