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老友,王曉波

何步正


鄧維楨有一次邀請各校文友往他老家郊遊,就那次機會,認識了王曉波,王拓,等,一群老友。那是一九六七年的事。我是那群體內唯一的僑生,我用我的正宗廣東國語自我介紹,我是何步正,眾人驚呼,暴政。我廣東腔國語再說一遍,何步正。曉波狂笑,你這個廣東佬,就是暴政。(廣東語,步正,暴政,同音)

曉波大三,我大一。同期去成功嶺。僑生可以去也可以不去成功嶺,都不受拘限。但,我大一就去了成功嶺,因此,我們是同期去成功嶺。在成功嶺假日,我和黃樹民,會同曉波帶路,去曉波家午飯。家小簡單,曉波老爸樸實少語,外婆老邁,妹妹年䡖漂亮,比曉波漂亮多了。就是不見曉波的媽媽。

成功嶺後,回台大上課。我們多個男生在校外租屋同居。記得同居人有王曉波,黃樹民,黃榮村,王中一,陳秋坤,和我。居屋到台大,單車大約十五分鐘的距離。曉波騎大單車,前後可以坐人,曉波經常邀請說,我載你到校區,我個子小,就坐在單車的前單槓條上,曉波騎車的鼻息吹著我後腦。曉波說,唱一些中國大陸的歌,我就唱, 《我的祖國》。那是一首六十年代中國大陸流行的歌,我八歲逃離廣東中山,這些流行歌可以唱得爛熟。(五星紅旗,迎風㼼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何繁榮富強。)曉波説,《國際歌》呢?我又唱(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世界受苦的人)。曉波老是找機會,我載你去上課,每次就是要聼這兩首歌。在路上,沒有任何人可以聼得到,就咱倆人。六十年代台灣,這兩首歌,白色恐怖,可以讓你入獄坐大牢。

曉波為人正直,好打不平,黃榮村告訴我,有一次警察局在路上打路邊小攤主,曉波認為隨便打人不對,爭吵起來,警察動手打曉波,曉波回打。警察打人又打了台大學生,警察不對,要賠罪。曉波説,你們警察請客吃一頓,我就算了。結果,警察局請客,我們一屋子的同學因之大吃了一頓警察飯。

大二,鄧維楨要辦出版社,出書辦雜誌,《大學》雜誌。總動員所有人力。物力財力都是老鄧的,我們就是出人力。曉波,師大王拓,一大群老友,拉訂戶,硬推銷,我去當執行編輯,老鄧和我,加上曉波、王拓等人,邀稿,寫稿,校對,一腳踏全做,將軍小兵都是同一批人。在衆朋友中,我學歷最低,年紀最軽,為什麼我去當編輯,比較合理的解釋,是這位僑生,背景在海外,乾淨,夠衝,不那麼恐懼這白色恐佈。曉波介紹我去邀請張糸國主持域外集,龔忠武,李奧凡等人都是那時候經張糸國拉進《大學》雜誌的重要作者,經常寫稿人有杜維明,金耀基,汪榮祖,劉述先,陳少庭,孫震,等名家。

那時期,《自由中國》,關了。《文星》, 關了。李敖在坐牢。王拓邀請師大余光中,我邀請台大顏元叔,他倆人聯合主持文學專欄,李永平在大學發表他的成名作《拉子婦》(那時候李是台大學生,)陳鼓應批小市民的心聲,李登輝的農業坐談,張俊宏的台灣生產力,都在《大學》雜誌陸續登場。曉波在各段時間都在幕後鼎力協助支持。

台大多人同居期間,住的地方四房加一個共用空間,可容納十數人共坐談天說地。星期六星期日,各方人馬都來這裏,自由來,自由去,十分熱門的自由廣場。曉波有位女朋友,武什麽的,我忘記了。我女朋友蘇慶黎。整個小屋就這兩對。其他人等都孤單影隻,好寂莫。只是,我們倆對,愛得轟烈,卻都是被拆散得死去活來。曉波晚上,之後經常拉我到羅斯福路街邊小攤,他叫一小杯白酒,雞爪,花生,我是一小杯白開水作陪。曉波説,我們都可以撐得過去,不是嘛?

我在《大學》雜誌一直到一九七一年,某一天,警總到《大學》雜誌抄查,當然找到一大堆定義為禁書的書和雜誌,帶了我去警總。曉波趕快通知張俊宏,那時候,張俊宏還是國民黨中央黨部的幹事,聞訊,俊宏趕緊去到警總,用黨中央幹部的身份,硬是把我從警總揪出來。事後,我覺得這種白色恐佈,招惹不得,隔幾天,我就和楊國樞說,我去繼續念書,要再見了。國樞說,不用怕,我保你平安,早些回來。不過,自此一別,我再回台灣,已經是四十八年之後的事了。

及後,台灣開放探親,曉波托他妹妹䕶送曉波外婆經香港回中國大陸,我太座在香港接收曉波的外婆,經羅湖橋返大陸,曉波的大舅父早在羅湖橋另一邊等侯接老太太。小舅子在東北小鎮,是水利部門的小幹部,謹慎不多言語。

2018年,我和曉波在台北重逢,四十八年,我長了鬍子,他白了頭髮。黃樹民在中研院附近設晚晏慶重逢,多年的朋友,黃樹民,鄧維楨,黃默,王曉波,劉容生,何步正,昔日的少年,今天的白頭老翁,舉杯互慶,深夜了,老闆娘關門逐客,才不得不珍重再見。

隔星期,曉波通知各老朋友,何暴政回來了,我請客。就在台大附近。樹民,榮村,維楨,都到了,王拓早逝。否則老朋友都重聚了。曉波帶來多期的《海峽評論》,一看,很多老朋友,都在這裏寫稿。這類紅紅的雜誌,在中華民國能維持那麼多年,真要有超凡的毅力。

張俊宏,邱立本,甄燊港,王曉波等《大學》雜誌的老同志,於2018年,共議重新組合舊朋新友,成立新大學綱站,於是,新大學網站建軍出發。有一次,俊宏提出是否可以共約巛和馬英九三人共談,起稿促成二岸談和,習賢得自告奮勇,說習和王有一段關於曉波母親資料的緣由,有些交情,習於是請曉波出面代邀馬,曉波回説,就他瞭解馬的個性,馬不會參加,就免提了。我後來和曉波喝茶,再提為何不代邀馬,曉波説,是我瞭解馬多,還是你?我答,當然是你。王說,就是嘛,別白費功夫,我們談別的。

之後,新大學網站多次聚談餐會,曉波出席,依然好辯,品性五十多年不變,是很率直可愛的性格。近多年來,顏元叔,李永平,陳少庭,王拓,楊國樞,蘇慶黎都先後仙去。近日,王曉波老友,也揮手去也,不 勝唏噓,謹記。反正,不知道是那一天之後,大家見面的時間,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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